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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执行缘何搁浅?

——沭阳县人民医院产权纠纷再调查

本刊记者/邓秋军
 
 
        三名股东共同竞拍下江苏省沭阳县人民医院所有权及经营管理权,在共同经营管理8年后,疑似被其中一名股东利用非法手段侵吞“变”为独资私有,其他股东直接损失数亿元净值,却得到当地政府部门登记确认;沭阳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确认另外两名股东的出资额,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后,相关部门却将民营医院登记为事业单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苏省高院)裁定确认股东合法股权,政府部门至今却迟迟不变更医院股权登记……
        2018年3月下旬,本刊记者赴事发地江苏省沭阳县进行实地调查采访,公开报道《法院判决VS行政不作为:沭阳县人民医院产权纠纷调查》。半年后,记者于2018年9月10日再赴宿迁市和沭阳县进行事件追踪“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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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卫计委明确纠错主体在沭阳
 
        信访举报人张晓栋的出资行为、股权所有均得到江苏省高院判决支撑,沭阳县人民医院信访问题究竟难在哪里?2018年9月10日,记者带着疑问,再次到宿迁市和沭阳县采访。宿迁市卫计委副主任程崇高、办公室主任汪爱年接受了记者采访。
        7年前行政确认股权变更,现如今承认没有法律权限。《宿迁市卫生局关于依法规范医疗机构办医主体的意见》(宿卫医〔2008〕29号)要求,民营医疗机构必须制定包含股东出资方式、出资额、股权比例和出资时间等内容的章程,由卫生行政部门对医疗机构提交的执业登记材料进行登记审核,对其他材料进行备案审查,并明确严格医疗机构办医主体审批与变更管理。对变更股权,要以董事会名义先征求卫生行政部门的意见,对股权变化情况形成书面协议。正是依据这一文件规定,原沭阳县卫生局局长王某某在2011年8月10日出具了“同意周某某为沭阳县人民医院办医者、持股比例100%”的意见书,并签字加盖公章确认。
        同年8月12日,时任宿迁市卫生局局长葛某某作出“关于确认沭阳县人民医院股东”的批复,确认周某某为沭阳县人民医院股东、持股比为100%。也正是市、县两级行政确认,成为周某某非法侵吞所有股权的“许可证”。而时隔7年后的今天,宿迁市卫计委程崇高副主任告诉记者:“我们卫计委管行业,是业务登记部门,对沭阳县人民医院的出资者及其份额只是进行登记,我们没有法律权限决定具体股份,宿卫医〔2008〕29号文件已经于2017年10月公布废止,实质上这个文件没有法律效力。”
        股权认定成为历史问题,回应纠错主体应是沭阳。按2016年12月29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再438号裁定书,依法认定张汉乐、张晓栋、周某某分别占有沭阳县人民医院的股权为28.33%、28.34%、28.33%这一事实,同时认为张汉乐、张晓栋要求确认其享有的、相应出资份额的确认与变更属于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行政许可内容,可就此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申请处理。也正是市、县两级政府的行政确认一直处于推诿扯皮中,使股权纠错遥遥无期。采访中,记者提出:“2011年,沭阳县卫生局按照生效文件程序把100%股份登记在一个人名下,跟法院判决书不一致,到今天发现登记无效或者股权认定错误,对这一历史遗留问题怎么处理?”程崇高副主任答道:“从哪里错了,就从哪里纠正。当时是市卫生局根据县卫生局的上报材料,是他们审核的,现在应该由沭阳县卫生局来解决,出具纠错说明。解决这个问题的主体是沭阳。”
        依法解决问题已成共识,卫计部门凸显监管乏术。就尽快解决沭阳县人民医院的出资份额确认与变更问题,记者询问市卫计委是否有具体思路与举措。程崇高副主任告诉记者,沭阳当地的医院就是到市里登记一下,“他们(沭阳县卫计部门)不改,我们也不能以行政命令来要求他们。我们对他们只是业务指导。需要等一等,再想办法解决”。程副主任还说:“对沭阳县卫计委的协调、指导,我们要在法律框架内来解决,不能在纠正违法的时候,我们在程序上再违法。我想,沭阳县也想积极解决。”同时,他坦言沭阳县人民医院股权问题背后的很多情况在曝光前他们也并不清楚,不能简单地下命令,还要考虑医院的稳定与正常发展,不能把医院弄砸了。他认为,目前方向明确、态度坚决,迟早会解决问题。但对“股权私吞事件历经7年,‘迟早’解决还需多少时日”这个问题,记者没有得到答案。
 
        宿迁市多方施策积极推进“大力度”
 
        在宿迁市和沭阳县采访的经历,让记者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巨大反差:宿迁市相关部门积极推动,沭阳县主责部门却避而不见。
        记者采访了解到宿迁市委主要领导高度重视解决沭阳县人民医院信访问题,先后两次作出批示,明确要求涉事各方“不要推托”。相关部门和有关人士告诉记者,市政府薛启书副市长在2018年8月2日组织市政府办、市卫计委、市中级人民法院、市民政局、市信访局、市法制办和沭阳县政府及卫计委等负责人,专题研究沭阳县人民医院信访问题,并形成会议纪要,明确要求进一步增强解决问题的责任感和紧迫感,要求沭阳县及各相关部门不观望、不犹豫、不推诿,积极推动问题解决;明确保证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要求不偏不倚、依法办事;明确沭阳县要切实履行属地主体责任,迅速明确牵头领导、制定工作方案、拿出处理方案,及时向市委市政府报告工作进展情况;明确要把解决问题与促进医院稳定发展结合起来,积极配合共同做好处置工作。
        对于宿迁市政府专题会议的具体要求,沭阳主体责任方是如何落实的?9月12日上午,记者到沭阳县卫计委采访时未见到刘刚主任。中午,记者给刘主任打电话、发短信,明确采访请求。刘主任回复表示由董晓雪副主任接受采访。下午,记者再次来到县卫计委找董晓雪副主任。记者等候半天,这位董副主任一直忙于工作不接受采访。记者来到沭阳县信访局,表示要采访李克芳局长,李局长明确表示不接受采访。至此,记者第二次来到沭阳县采访,再次踏空,无功而返。
        后来,记者了解到,信访举报人张晓栋在北京反映问题期间,市、县两级信访局、公安局分别派人跟随陪同,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医院产权纠纷终被国家信访局列为年度重点督办事项。那么,国家信访局督办的事项,究竟在基层落实如何?9月13日,记者来到宿迁市信访局,就宿迁如何落实国家信访局要求、重点督办张晓栋上访的问题进行采访。相关工作人员回答说,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市政府办牵头召开过专题会议讨论研究,市信访局按照流程转发到沭阳县。记者询问:“信访局转交到相关责任部门后,是否进行督办、追踪结果?如果主责单位或部门没有回复或结果,是否有督查督办机制?”相关工作人员苦笑着摇摇头说不能接受采访,只是让记者留下采访提纲。截止发稿前,记者也未得到该局回复。

 
 
        三级法院“一致判决”搁浅沭阳
 
        省、市、县三级人民法院的“一致判决”,历经7年后依然在沭阳县遭遇了“执行难”;国家信访局将此医院产权纠纷列为重点督办事项,几近一年,沭阳县竟“推不动”;市委书记两度批示、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历时数月,沭阳县仍然“不落实”……对于久拖不决的江苏省沭阳县人民医院股权纠纷一案,记者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新宝先生。他认为,沭阳县应从落实全面从严治党的政治高度,强化主责意识,以坚决有力的执行力确保上下贯通、政令畅通;从落实全面依法治国的战略高度,强化主体意识,以司法公正维护合法权益。
        建议沭阳县委县政府强化政治意识,严格落实主体责任。作为党和人民政府的基层组织单元,沭阳县委县政府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关键是要在满足群众合法诉求、维护群众合法利益上下功夫,而不是推诿扯皮、绕着问题走。记者在沭阳采访中,对沭阳县委、县政府相关部门落实宿迁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上的“慢”“拖”“推”感触很深,也感觉到宿迁市级部门对沭阳久拖不决的无可奈何。作为党员领导干部,沭阳县委县政府等部门领导必须严格遵守党纪,按照《中国共产党章程》第二章第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党员个人服从党的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组织服从上级组织、全党各个组织和全体党员服从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委员会的要求,强化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严格落实属地主体责任;严格执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坚持下级政府服从上级政府、政府部门服从政府,主动站位全局、自觉服务全局,超越部门利益、个人利益,保证整体工作顺利实施。怠政、懒政导致政令不畅,还需追责问责,切实把上级的决策部署落实到位,切实有效地解决问题、化解矛盾纷争,营造好营商安商环境,优化好诚信发展环境。
        建议沭阳相关部门强化法治意识,在法律框架下积极推动问题的有效解决。中国人民大学荣誉一级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名誉院长高铭暄,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何秉松等专家对这一产权纠纷案的法理依据及案件性质进行了论证。他们认为:1.本案证据能充分证明,周某某利用其担任江苏省沭阳县人民医院董事长、院长的职务便利,非法占有江苏省沭阳县人民医院56.67%的股权、数额巨大的医院资金和财产,其行为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罪,应当以职务侵占罪追究其刑事责任。2.本案证据能充分证明,周某某多次向江苏省宿迁市卫生局原局长葛某某、沭阳县领导行贿且数额较大,其行为已经构成行贿犯罪,应当追究其行贿犯罪的刑事责任。3.对失实的股权登记确认,沭阳县应负法律责任,依据三级法院判决,积极纠错改错,而不能“新官不理旧账”。特别是对信访举报人张晓栋实名举报周某某等涉黑涉恶问题,建议明确标准界限,进行科学甄别确认,精确精准打击,做到有黑必扫黑、有恶即除恶,有霸有乱则治霸治乱。同时,针对久拖不决问题,严查背后的“关系网”,坚决铲除涉黑涉恶势力滋生蔓延的土壤。
        “正义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们期待沭阳县能强化担当意识,以实际行动履行主体责任,让沭阳县人民医院信访问题“水落石出”,让人民群众在具体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本刊将继续关注并追踪报道事件进展和最终结果。

来自《法律与生活》杂志2019年1月上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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