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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需要什么样的律师?从刘晓庆案说起

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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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刘晓庆被取保候审的那一年,也就是2003年算起,已经过去了15年。从最初的被逮捕,到传其要被判刑,再到“取保候审”的身份取消、彻底无罪,整个过程可谓是峰回路转,极具戏剧性。
 
        当时还是一个没有微博和微信的时代,但人们对刘晓庆案的关注一点儿不逊色于此次的“阴阳合同”漩涡。一晃15年过去了,明星作为高收入群体在税收方面仍存在方方面面的问题。
 
        就此次崔永元的爆料而言,虽然我们尚且难以判断哪个“倒霉”的明星会被曝光,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法律面前,从来没有明星。法律不会因为他或她是明星,而对他们多半点儿的温柔,当然,也不会少一点儿公正。
 
        一切都要以法律为依据。在这样的时刻,如果明星涉案,需要什么样的律师?今天,我们从刘晓庆案说起。
 
        刘晓庆案始于2002年4月,在之后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内,刘晓庆税案被炒得沸沸扬扬,与今天舆论声讨范冰冰等人如出一辙。刘晓庆涉案后,京城四大律师许兰亭、钱列阳、李肖霖和张青松组成律师团,形成了“强强联手”的辩护模式。
 
        经过15年,这四位律师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他们的职业品质在刘晓庆案中已经体现了出来。《法律与生活》杂志记者在2003年采访了这四位律师。
 
▍许兰亭:时刻牢记无罪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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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档案:1985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又先后在此攻读了硕士和博士学位。现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北京君泽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2002年起,担任北京市律师协会刑事辩护委员会主任。
 
        1993年起,从事专职和兼职律师工作。办理了刑事、民事、经济案件100多件,多为刑事案件。不少刑事案件是"从有罪到无罪"、"从死刑到新生"的案件。是沈阳"慕马"案辩护人之一。著有《刑事一审程序理论与实务》等书。
 
  连好朋友都不大说得清,许兰亭是何方人氏。
 
  身材魁梧的许兰亭把自己定位为山东人。在接受采访时,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自己的身世:"出生在山东,10个月大的时候去了黑龙江。在那里长到18岁,又到了内蒙古。"
 
  "上大学后,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曲折是在此之前。"他这样点评自己的人生。
 
  他的父亲本在内蒙古工作,在非常年代受到迫害,举家漂泊到黑龙江农村。父亲平反后,全家重返内蒙古。到内蒙古不久,他考取了中国政法大学。
 
  父亲平反之时,举国都在拨乱反正。少年许兰亭耳濡目染了许多受到冤屈的人"不能结婚"、"没有后代"的惨状。"太可怜了!"日后选择了"有用"的法律专业,与他的这声叹息有关。一上大学,他就被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激起了兴趣,以至后来师从樊崇义和陈光中等名师攻下了刑事诉讼法博士学位。
 
  1993年,许兰亭成了中国政法大学所属的法大律师事务所一名专职律师。一开始,他的当事人是冲"法大"的牌子而去,后来冲着他的名气而来。他当律师代理过很多不收钱的案子。他接案不是以钱多钱少为标准,有的案子是因为"社会意义比较重大"。
 
  他粗略算过,在10年中,经手的案件超过100件。因为理论功底深厚,一接手刑事案件,罪与非罪、此罪彼罪、罪轻罪重就了然于心。他代理的刑事案件,有的从有罪到无罪;有的死刑案经他之手得以改判。
 
  他在北京和广东代理的案件中,都有一审判处死刑,二审改为死缓的记录。广东一起案件中,他的当事人参与一起抢劫案,被一审法院判处死刑。在代理二审时,他发现第一被告和第二被告的刑期是死缓,他的当事人作为第三被告却被判处了死刑。而事实和证据表明,他的作用"不是最大最坏"的,且有立功表现。许兰亭把这些一一摆上法庭,据理力争,他的当事人二审被改判为无期徒刑。
 
  "律师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许兰亭这样评价自己钟情的职业。
 
  他轰轰烈烈地做着律师,也是大学教师。
 
        律师实践,为他的教学提供了鲜活的素材。在他任教的中国政法大学,刑事诉讼法教学和研究领域不乏青年才俊,他们常常羡慕许兰亭丰富的实践经验。但许兰亭也有自身困惑,他有做不完的律师实务,却缺少大块时间做学问。而繁忙的律师实务也不时和教学活动在时间和精力分配上发生冲撞。
 
        谈及此次受到全民关注的“阴阳合同”漩涡,许兰亭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任何时候,我们要时刻牢记无罪推定,不要动辄就把人往有罪上想,首先推定还是无罪的,只有有确凿的充分的证据证明有罪,比如法院判有罪了,这时才能说是有罪的。刑法也一样,涉及刑法的就是要判刑,要定罪量刑了,刑法有谦抑性,即不要什么事动不动就往刑法上想。刑法是最严厉的法律,犯罪情节最严重,涉及到公民的自由、财产甚至生命,比如最近的杭州保姆放火案。所以刑法是最后的手段,一般优先使用民法、行政处罚来解决,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此外,还要疑罪从无,如果有的证据证明有罪,有的证据证明无罪,就不能轻易下犯罪结论。”
 
▍钱列阳:不拿名人案件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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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档案:钱列阳生于上海、长于北京。北京大学法律硕士。北京市人大常委会立法咨询专家委员,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业务委员会委员)
 
        曾经做过10年警察,目前已做了10年律师。
 
  曾是"德国牙医"案、"厦门远华"案等辩护律师。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穿上白下蓝的警服走上社会,是在1983年。"从那时至今的20年,是我成熟的过程,也是社会成熟的过程。"他说。
 
  那时,走出警察学校大门的钱列阳19岁。此后,在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当了整整10年警察。1993年,他当上律师。到今天,又一个10年过去了。
 
  选择"弃警从律",钱列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挣钱少、风险大"的刑事辩护律师。他说:"我觉得做刑事案件适合我的性格,也是优势所在。"优势是指做过警察,对刑事案件并不陌生。
 
  章俊理案,在钱列阳的律师生涯中带有标志性。他和好朋友张青松一起代理了此案——
 
  章俊理在南昌行医10年,治疗过上万人,治疗出问题的上千人。这个案子,整整开了8天庭。此前,媒体把章俊理写成了坏人,网上,对章俊理骂声一片。张青松在网上刚说了句"应客观公正",立即就遭到"应该把这个律师的牙拔光"的痛骂,并被踢出了聊天室。一家大报直言他们为章俊理辩护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听说他们是章俊理的律师,南昌市民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会千里迢迢从北京来这里为坏人辩护?"
 
  法庭上,气氛照样不轻松。旁听席上一两百名受害者情绪激奋。展开辩论前,钱列阳有一段开场白:"今天,我在法庭上看到,法院花50万元布置法庭,配置影像设备,是为了让审理透明公开……章俊理无论有没有罪,都是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他的合法权益,应该受到保护。"
 
  从那时起,媒体报道的口径倒过来了。而在第一轮辩论结束后,庭下的受害者也认同了他的应从法律角度看待章俊理案件的观点。最终,舆论的导向回到了理性思维中。他说:"这是最大的成功。"
 
  就在两个月前,正在监狱服刑的章俊理给他打来电话:"请你做律师是我的幸运。"
 
  "我们做的一切是维护公平和正义,我不认为应该学某些美国律师,把稻草说成金条。"在他的心目中,法律事实应等于客观事实加充分的证据。
 
  接下刘晓庆案后,很多记者想采访他,因为不想拿名人炒作自己,钱列阳很低调。"名人找到我们刑事辩护律师,是人生走麦城的时候,不能以此来给自己添彩。拿名人炒作,是对名人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他认为:"刘晓庆只是我们的一个客户。我们所做的一如既往:维护当事人的利益。"
 
  他看重的是:在100年后,我们的后代还能看到这些案件,而这些案件已成为中国法制进步的台阶。
 
▍张青松:虔诚的法律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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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档案:山东人,1993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踏入社会之初就开始了专职律师生涯。1996年,曾是山东省十佳律师的候选人。1996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北京,开始了律师生涯的新航程)
 
        那是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张青松的一个亲戚,因村委会无故缩短果园承包期,打了一场官司,却"没处理好"。就此,他希望当个律师为贫弱者排忧解难。1989年,他参加高考,便选择了法律专业,考入了西南政法大学。
 
  1993年,大学毕业的张青松被分配到家乡山东省平邑县检察院工作。报到那天,他手持报到证问检察长:"我不进检察院工作行不行?"检察长很吃惊。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放弃的是在那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小县城一份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业。得到许可后,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司法局。问局长:"我进司法局可以吗?"他进司法局的条件是必须进律师事务所,司法局长放行了。就这样,一踏进社会,他的身份就是律师。
 
  走进司法局大门的第三天,张青松就跟着一名老律师上了法庭。在法庭上,他虽然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但老律师从容而观点清晰的滔滔雄辩,散发出的律师职业的魅力深深吸引了他。
 
  很快,他就成了受欢迎的律师。自1993年下半年到1997年,每年都代理100多个案子。即使每天加班加点,来找他代理案件的父老乡亲也要排队等候。因为"不保护他们会吃很大亏",也因为不忍心收他们活命的钱,他代理的案件30%没有收费。为此,常有当事人跪倒在地表示感谢。张青松认为,当事人对律师的信任和满意是对律师的最高奖赏。
 
  1996年,张青松的名字出现在山东十佳律师候选人名单中。这一年下半年,他被选派到北京做香港回归有关法律事务。到北京后,和同行交流,竟是耳目一新的感觉。抱着一定做"全国十佳"律师的念头,他放弃参与香港回归事务的机会,直接进入了北京一家律师事务所。
 
        张青松成功地办理过不少案件,他说:"我有很多次看到带着手铐走上法庭的自己当事人在宣判时自由地走出法庭,此时面对当事人感激的神情,我却总被我们法制的公正所感动,同时更加对刑事律师存在的重要性充满信心。"但是,作为虔诚的法律信徒,有时在做到令自己的当事人满意的同时张青松却在心痛。
 
        1998年,3个新疆人带着700克海洛因,在火车上被抓。开庭时,他被聘担当他们的辩护人之一。按照现行刑法的规定,贩卖海洛因50克以上就可以判处死刑,案件宣判后,张青松的当事人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当事人很满意,他却很难受,他说:"刑事辩护律师的作用很大程度上是站在私权的角度监督国家机关行使权力的正当性,有时司法机关执法的错误导致犯罪的人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从某种 角度上来看是一种遗憾。"
 
  通过和许兰亭、钱列阳、李肖霖以及其他一些致力于刑事辩护业务的优秀律师打交道,张青松觉得找到了"同志"。"我们这些人鼓着劲,只要是公法方面的司法改革,都非常关注。"他说。
 
  在他眼里,他们首先是老大哥,其次才是高水平的律师。许兰亭忠厚,李肖霖活跃,钱列阳的言谈举止中则透着睿智和魄力。
 
▍李肖霖:曾研究刘晓庆案的10000多页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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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档案: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曾从事过多种职业:军人、警察、大学教师……担当过广西壮族自治区原副主席徐炳松等案辩护人)
 
        2003年10月14日,《法律与生活》记者来到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采访时,刘晓庆税案的61本卷宗,合计10000多页材料,就堆放在李肖霖律师的办公室里。晓庆文化公司的起诉书上,被他画满了各种线条。
 
  熟悉李肖霖的人,都知道他工作效率很高。开庭时,他不带笔,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有时,干脆把一个小打印机也支在法庭上。他给记者演示了飞快的打字速度,10月13日,他去上海出了一次庭,当天晚上7000多字的代理词就脱手了。
 
  李肖霖的代理词写得很漂亮。北京恒基广场的开发者是位知名港商,部分楼层出租后,与承租者发生纠纷。李肖霖在代理词中层层驳斥了对方的违约行为后,直指承租者在一天之内把摊位全部转租出去,且对外转租的租金是他的当事人租给他的6倍等事实 。港商拿到代理词后,在公司法律部念了一遍。一位美国律师朋友看了之后,给他发来一封电子邮件,称"有逻辑分析,还有激情,这是美国法官才会有的"。最终,案件胜诉。而以前,报纸上刊登的消息一般是:港商纷纷败诉。
 
  有一次,在法庭发表了精彩的辩论意见后,公诉人要请他吃饭。对手真诚地对他说:"和你对庭非常有收获,你是中国最棒的律师。"
 
  李肖霖当过兵、当过警察,还在大学里教过书。最终,在"靠嘴巴吃饭"的律师行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李肖霖和田文昌律师有过几次案件合作。几年前,他们共同代理了一个案子。辽宁省抚顺市原司法局副局长肖元华贪污挪用案。第一次会见时,肖因病羁押在公安医院里,神情默然。"我是你丈夫和妹妹请来的律师。"李肖霖对她说。"生命对我已经不重要了。请律师已经没必要了,如果我的死能解脱我的父亲和妹妹,我就瞑目了。"她冷淡地说。
李肖霖极为震惊:"我们准备给你做无罪辩护的。"第二次会见时,经看守所许可,李律师带给肖元华一些法律文件。第三次会见时,肖元华穿戴整齐,出现在律师面前。李肖霖欣喜地看到,自己的当事人恢复了对生活和生命的信心。
 
  肖元华案在一个大礼堂开庭时,李肖霖和田文昌律师出庭辩护,他们的发言连续11次被掌声打断。在最后陈述时,肖元华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说了一连串感谢,第一个感谢的就是给了她"生存的希望"的律师。
 
  肖元华被无罪释放后,李肖霖问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她说:"你们已经为我辩得很多、很好了。"
 
  李肖霖的同事都说他很敬业。"人家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你,你怎能掉以轻心呢?"李肖霖说。
 
  他接案的原则是:"如果不能提供帮助,我不能收费。"不少人慕他的名而来,请他代理申诉案,但他一般不接。他会告诉人家,写申诉状很容易,但让有关部门立案重审很难。如果不能立案,我就没有施展的余地,你们的钱也不是涨潮涨上来的,如果不能提供有效的帮助,我不能拿钱。
 
  用嘴巴生存在法庭这个讲坛上,李肖霖从没满足于"办几个案子赚点钱",脑子没闲着。在办案中发现问题后,对它的解决,他总是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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