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这样看“编辑基因婴儿”事件 - 独家 - 法律与生活网

设为首页 | 收藏本页

当前位置:首页 > 独家 >

法律人这样看“编辑基因婴儿”事件

陈鑫 李新培 刘哲
 
       这几天,关于编辑基因婴儿事件的热议,并没有平息。
 
       小法想,到底是什么让这个话题如此炙热?
 
       于是,小法在聚集诸多法律人士的某写作群内,发布了一个征稿启事,想听一听法律专业人士对这个话题的态度与观点。
 
       几天的时间内,投稿不断。小法从诸多稿件中,选取了三篇文章,刊载于此。希望大家能从这些文字中,读出不一样的观点,激发出不同的思想火花。
 
01 疯狂科学家降临,法律如何应对
 
文/陈鑫
 
       事件回放
 
       2018年11月26日,来自中国深圳的贺建奎副教授在第二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召开的前一天宣布,一对名为露露和娜娜的全球首例基因编辑婴儿于今年11月在中国诞生。
 
       这对双胞胎的父亲均感染有HIV病毒,但这对双胞胎的一个基因经过贺建奎团队的修饰,使她们出生后即能天然抵抗艾滋病。
 
       该事件首先由外媒报道,而后《人民日报》跟进,由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中国医学科学院、中国工程院等相关机构对该事件发出反对声明,同时,122名学者联名对该事件给予强烈谴责,第二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也在结束的最后一天发布公告,彻底否定了贺建奎的做法。
 
       事件解读:为什么要反对“贺建奎”? 
 
       我们所生活的社会不是无菌的伊甸园,其中必然会衍生出各种违法与邪恶。
 
       如果客观公道地评判违法,违法实际上也有其积极的一面,比如有的违法能够启发公众思考,有的违法能够凸显制度漏洞,有的违法能够倒逼法律完善,这些积极违法在某种意义上推动了社会进步,但是,绝大部分的违法要么是因为愚昧,要么是出于贪婪,对社会而言毫无建设性,纯粹是一场消极的破坏活动。在我看来,贺建奎的违法属于后者。
 
       且不论贺建奎的技术团队当初是如何绕过学术和伦理审查的,单就其实验内容而言,已经完全违背我国现行法律。
 
       《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卫科教发[2003]176号)明确规定,禁止以生殖为目的对人类配子、合子和胚胎进行基因操作。贺建奎的基因试验不仅以生殖为目的,并且还因此诞生了一对双胞胎。作为一名相关领域的科研人员,他不可能不清楚法律的规定,也不可能不知晓学术界对于基因编辑技术的态度。
 
       早在2015年召开的第一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上,科学家们就已经对人类基因编辑技术达成了初步共识——现阶段鼓励用于基础研究和临床前研究的人类基因编辑,“但对早期人类胚胎或生殖细胞的基因编辑不得用于生育目的”。[1]
 
       人类基因编辑研究委员会于2017年发布的研究报告中再次强调,“生殖系统基因编辑的临床应用是不负责任的,除非下列情况:(1)基于对风险、潜在受益和替代选择的理解和权衡,相关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问题已经得到解决;(2)对于所建议的应用的适宜性有了广泛的社会共识。”[2]
 
       基因编辑是一项涉及全人类命运的公共命题,绝不是供个别科技分子把玩的私人游戏,所以必须慎之又慎。况且,之前大量基因编辑试验都曾出现过意外而失控的“脱靶效应”,即会对靶标序列之外的基因造成误伤并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因此,学界提倡在很多问题没有研究清楚或者对伦理的讨论没有达成共识之前,禁止对正常的可生育的胚胎进行任何的基因编辑。[3]
 
       总之,由于基因编辑还非常不稳定、不成熟,潜伏着一系列未知风险,并且也面临一系列伦理挑战,所以多数国家都对基因编辑技术的临床应用保持着一种原则上的禁忌。
 
       从贺建奎于2018年11月28日在第二届基因编辑国际峰会上的报告来看,他的团队并没有在保障和提升安全性方面取得任何突破。换言之,原有的安全问题在贺建奎的试验里依然存在。
 
       那么,贺建奎的贡献在哪里呢?他既不是基因编辑技术的发明者,也没有想出规避风险的有效方式,甚至连利用“基因剪刀”(CRISPR/Cas9)移除帮助HIV病毒进入细胞的“接收器基因”(CCR5)以治愈艾滋病的试验思路都不是贺建奎的专利,一项在学术上毫无创新性的鲁莽试验又岂能赢得学界同行的认可与尊重?
 
       这一事件之所以让大家震怒,不在于项目本身具有多少前沿性与创新性,而在于竟然有人敢公然违抗基本的科学伦理,更为遗憾的是此次学术越轨居然发生在我们国家。 
 
       法理探析:法律与科技的纠缠 
 
       法律与科技天生具有不同的价值倾向,科技的基因里自带开放性与颠覆性,而法律的基因却偏向保守和滞后。
 
       但科技在发展过程中最先触碰到的障碍并不是法律,而是伦理。当科技与伦理的冲突难以解决时,才需要由法律来评判是非对错并一锤定音。
 
       法律的本质是对人类生活一般交往规则的确认,即便立法者想在法律中夹带一点私货,也必须考察社会大众的意见,谋定而后动,绝不可先斩后奏。
 
       相较于科技分子的大胆狂热,法律人必须做到稳健保守。千万不要把法律视为社会生活的助推器,也不要把法律当成是发动社会变革的工具,这些对于法律而言实在是不能承受之重。
 
       法律天生代表着一种保守的社会力量,因为法律一旦太过超前就将失去民心,所以法律始终要跟在社会伦理和风俗习惯的后面亦步亦趋,只有等到民众的伦理观念更新换代之后方能适时改变。
 
       法律对既有规则的确认和维护形成了一种良性的法律秩序,否则,法律跑得太快,人们就会不习惯,种种抗拒或者规避法律的现象便由此产生。
 
       就像死刑废除问题一样,如果民众的刑罚观念还没有进化到足以摆脱死刑的地步,贸然废止只会增长不满情绪,引起公众反弹。
 
       所以,在科技与伦理的较量中,法律会天然选择站在伦理一边,你要问为什么?这或许就是法律的基因所决定的吧!科学家们当然渴望更多的自由与空间,可以让他们从心所欲地为全人类服务。
 
       一些人会拿“技术中立”与“学术自由”来为自己的疯狂试验辩护。仿佛技术中立为技术本身树立了天然屏障,隔绝了法律的评价与干预。不过。这是太过天真的想法,在法治社会里没有事物能够超脱法律的检视。
 
       科学研究既不是法外飞地,也不是伦理禁区,科学家当然有进行基因试验的权利,但也当然要有权利底线,那就是在技术未臻成熟以前不轻易投入市场应用。
 
       还记得那位发明了“塑料袋”的科学家马克斯·舒施尼吗?当他把塑料袋发明出来之后,请求自己的老板不要着急让这个东西上市,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办法分解它。
 
       可是老板表面答应,背地里却大量生产,结果这名科学家得知以后觉得自己对不起人类而选择了自杀。所以,科学家不要轻易向外界释放自己不能掌控的事物,这条规则应该纳入到我们的科技伦理之中。
 
       总之,创新是科学的灵魂,创新意味着颠覆原有观念,冲破既存规则,在某种意义上说,创新就等于是在犯规。但是犯规不同于犯禁,犯禁不是在挑战科学,而是在挑战伦理道德,法律可以允许科学家犯规,但绝不能容忍科学家犯禁。
 
        假设贺建奎成功了,法律该怎么办? 
 
       由于贺建奎的试验对于科技创新而言毫无实质性贡献,只是擅自将一项尚未成熟的技术应用于人体,既背弃了科学伦理又违反了现行法律,与其他万千违法行为别无二致,不过是一次令人不快的行为失范。
 
       但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假如贺建奎在违反法律的情况下私自进行人体试验,但是却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比如说搞定了脱靶效应,消灭了基因编辑技术的潜在风险,使得人们对这项技术原有的担忧不复存在,此时,法律该如何应对?是肯定他还是否定他?是接纳他还是排斥他?是惩罚他还是赦免他?如果法律要惩罚他,可他却是拯救了人类后代的救世主啊!法律怎么能对人类的英雄下手?但若不惩罚他,法律的尊严何在?说好了不允许制造基因编辑婴儿,但却有人敢顶风作案暗自较劲,难道把法律当成摆设吗?
 
       如果贺建奎真的成功了,法律就会陷入这样一种两难境地,法律人也会因此面临挣扎。
 
       中世纪的欧洲,宗教教条就是当时的法律,若有人胆敢挑战地心说,无论其初心是否良善,结论是否正确,都是在违抗法律,结局就是被火烧死。但那是野蛮的宗教时代的法律,我们文明的当代法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粗暴。可是面对一个手握真理之剑挑战现有秩序并且成功了的人士,我们的法律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虽然贺建奎没有迫使我们面对这个问题,但终有一天会有人搞出这个问题来拷问法律。考虑到人类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欲望,或许是时候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了!
 
       [1] 王康:《人类基因编辑多维风险的法律规制》,载《求索》2017年第11期。
 
       [2] 邱仁宗:《基因编辑技术的研究和应用:伦理学的视角》,载《医学与哲学》2016年第7A期。
 
       [3]赵钦军、韩忠朝:《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前景及伦理与监管问题探讨》,载《科学与社会》2016年第3期。
 
       (本文作者: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助理 陈鑫)
 
02 亟待完善的伦理审查与法律规制
 
文/李新培
 
       基因编辑技术的诞生与发展始终伴随着争议。即便是在技术水平较为成熟的食品、农林领域,也一直存在抵制与反对的声音。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断遭到基因编辑技术在医疗领域功能与作用逐步展现的挑战。意图“逆天改命”的道路也似乎成为科学研究的潮流所向。
 
       作为生命科学研究的热点领域,各国均高度重视基因编辑技术,科研竞争日趋激烈。发展过程中,不同的利益诉求促使该项技术屡屡尝试突破人类胚胎基因编辑临床化的底线。
 
       继2015年中山大学黄军就研究团队首次公开报道人类胚胎基因编辑之后,首例免疫艾滋病基因编辑婴儿在深圳的诞生,将人类胚胎基因编辑再次推到风口浪尖,引发全球范围的广泛质疑与争议。无论是伦理层面还是法律层面,在人类胚胎基因编辑发展前景未知且敏感性较强的阶段,亟须对其严格规范,及时制约。
 
       伦理审查的规制与遵守 
 
       涉及人类临床医学研究均须遵从伦理规范,以防止出现为了多数人利益牺牲少数个体利益的情形。伦理审查检验的是人类公平、平等理念的底线。
 
       对于临床研究来讲,伦理审查不是技术发展的阻碍,而是技术可持续发展的前提条件。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任何研究、应用,均应严格进行规范化的伦理审查,符合伦理规范后,方可继续克制、谨慎的进行。但是囿于基因编辑作为新兴科技,产生时间相对较短、发展速度快,目前世界范围内通行的伦理规范、公约、规范性文件对其并无明确的约束和规定。
 
       199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世界人类基因组与人权宣言》第五条规定,针对个体使用的基因技术用于治疗或诊断或实施人体手术,必须要保障人的尊严、知情、安全等权利。确定了针对人的生物技术在使用过程中必须遵守基本伦理道德。[1] 
 
       人类胚胎基因编辑之所以引起如此大范围的争议,一部分原因在于其进行编辑的对象不是成年人,针对的不仅是个体疾病,而是未出生的人类胚胎。而胚胎并无丝毫意思自治的可能,一切伦理道德对胚胎本体而言都是后话。
 
       胚胎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自古是遵从人类基因的自然发展与选择。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点,甚至粗暴地突破了这一规律。
 
       在生命诞生之前,打着使其更强、更健康、更完美的旗号,强加他人意志对其基因进行人为改造、编辑,即使排除不正当利益诉求的干预,技术发展成熟毫无漏洞,也违背了自然发展的规律。
 
       因为人类在胚胎基因的问题上,除了遵从自然的选择,还没有一种更加公平、平等、完全不被外界因素干预的方法出现。而且,对人体生殖细胞进行直接干预的临床应用具有不可逆性,技术层面仍然存在“脱靶”、难以预测的基因突变等等巨大风险,对于胚胎来说,一切冒进的实验都是不负责任的。
 
       因此,在现阶段,人类胚胎基因编辑实验的研究与应用应严格遵守伦理审查制度,在通行的各国共识达成之前,科研实验应高度谨慎,必要情况下,应该予以叫停。
 
       2015年12月,首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就曾做出声明,任何可遗传的生殖细胞编辑临床使用是不负责任的。
 
       不久前刚刚结束的第二届国际峰会上,会议委员会再次明确:任何生殖细胞编辑的临床使用都是不负责任的。贺建奎的科研行为与国际学界共识相对立,遑论其基因编辑技术是否具备开创性,是否进行了合规范的伦理审查,是否全面充分尊重受试者的基本权利,其都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以谦抑的立场构建不同层级的调整机制 
 
        选择谦抑还是开放
 
       当风险社会的触角由当代延伸到未来,民众的危机感油然而生。毋庸置疑,伦理规范之外,科研行为也需要通过法律的规范来进行调整,指引人们的行为。
 
       目前,我国法律层面对人类胚胎基因编辑领域的规制基本属于缺位状态。实践的发展暴露出立法的空白,而在立法层面,对于人类胚胎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采取何种态度,直接影响该项技术未来发展走向及发展程度。笔者认为,在法律的调整范围内,法律对于科学领域的不可知,应首先秉持谦抑的态度。
 
       “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在有十足的把握修改生命密码不会造成灾难性后果之前,谦抑的立法比冒进的立法更可取。”[2] 
 
       就现阶段而言,若法律对于人类胚胎基因编辑技术持开放态度,则极易导致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不利于其可持续发展,也给人类自身带来未知的隐患,弊大于利。
 
       以贺建奎为例,其科学家与商人重合的身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促使其罔顾职业道德,突破科研底线,更多以商业化的视角看待人类胚胎基因编辑。
 
       据现有资料显示,贺建奎存在明知已产生“脱靶”仍将胚胎植入母体的可能,且在知情权保障是否充分、费用描述、伦理审查是否存在造假等多方面均遭受质疑。没有底线的科学研究最终使两个无辜生命出生即遭受非议,也给中国生命科学研究领域在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不良影响,进退两难。
 
       所以,法律应以谦抑的态度面对人类胚胎基因编辑,适度合理地放慢发展步伐,充分论证,审慎地指引科研行为,不可鼓励科研领域盲目赶超,才能保证经过时间考验,通过稳步、合理合规的发展,实现基因编辑技术的充分成熟,将技术进步转化为人类真正的福祉。
 
       法律规范层级构建怎样更加合理
 
       宪法的作用永远是第一位的。正如韩大元教授所说:法学的使命不是赞赏科技发展带来辉煌的成就,而是要思考科技可能带来的非理性后果,通过法治降低科技发展可能带来的风险与非理性,通过宪法控制科技对人类文明、尊严与未来的威胁。
 
       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未来发展首先需要从宪法的层面进行规制。充分保障人的尊严与权利,是对于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底线要求。
 
       民事、行政法律法规调整科学研究行为以及科研成果投入市场的商业化行为,通过明确的法律法规约束商业化过度可能带来的各种侵权行为、违规行为,其调整范围应更加具体、广泛。
 
       而如果科研行为对公民个体、公共安全、社会秩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害,则需要刑事法律法规进行调整。当然,如何调整以及如何适度、合理的引导科学研究的正确发展,是需要刑法学界进一步深入研究的问题。
 
       在人类胚胎基因编辑带来的社会恐慌、集体谈论中,如何正确解决可能影响人类未来科技发展所产生的种种隐患,平衡各方利益诉求,并且拿捏有度,考验政府的治理能力。应该明确的是,政府在科技发展中应该始终保持中立的态度。
 
       婴儿诞生后终不可逆,警钟敲响后再难平息。人类胚胎基因编辑技术不是简单的新闻热点,而是影响持续数十年甚至改变人类未来发展的重大事件。
 
       就如法律条文的进步意味着背后鲜活个体法律事件的持续推动,约束科学实验的新伦理规范的产生也同样背负着个体生命的代价。
 
       每一个个体都有通过科学技术成为更好自己的权利,前提是充分知情、同意,以及享有不被挟持的自愿、自由选择,这是生而为人的尊严,也是区别于动物的基本。 
 
       [1] 贾曼、成伟,《欧美基因编辑技术法律规制现状与借鉴》,载《世界农业》2017.09(总461)。
 
       [2] 田野、刘霞,《基因编辑的良法善治:在谦抑与开放之间》,载《深圳大学学报》第35卷第4期,2018.7。
 
(本文作者: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助理 李新培)
 
03  人类的边界
 
文/刘哲
 
       这几天整个世界都在思考基因编辑的伦理问题。而我在思索伦理本身的问题。
 
       伦理基础是维系社会的基本规范 
 
       伦理界定了人类的边界,界定了人之为人的基本道德规范,并在人类社会达成共识,从而构成了人类社会的基础。
 
       因为人类社会的基础是想象的共同体,而伦理就是想象的框架。
 
       超出这个框架就被称为不道德、违法、犯罪,总之都是对伦理的破坏。
 
       对伦理的破坏就是对想象共同体边界的破坏。
 
       对想象共同体的破坏就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力,就会引发不确定性,就会形成恐慌。
 
       这构成我们的集体潜意识。
 
       这个潜意识有些经过数百万年的选择压力形成基因层面的差异,有些潜意识的经历没有那么长久但也足以产生文化层面的传统,我们叫它模因,就是基本文化特征。这些特征定义了文明,书写了历史,形成不同的种族和民族差异。
 
       这一切都是在定义人类的边界,我们与其他物种的边界,我们与同类的差异,我们与过去的不同。
 
       从茹毛饮血、人牲殉葬、三纲五常到人人平等,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伦理基础,每个时代的伦理基础又界定了不同的人类边界。
 
       这些伦理基础都是维系当时社会的基本规范,成为当时想象共同体的集体想象,历史岁月在这些伦理规范的呵护下平静的流淌,就像这些规则亘古未变。
 
       但是历史的车轮始终未曾停止,只是听见它咔咔颠簸声。
 
       我们知道这些就是历史的转型期。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伦理作为一种社会规范从未一成不变。
 
       自从我们从树上走下来,我们就破坏了生活的规则。
 
       伦理的第一规则是生存,也就是物种的繁衍。
 
       我们智人何曾对尼安德特人手软,虽然我们体内还残存着极少部分他们的基因。
 
       在地理大发现的时期,欧洲人可曾对美洲土著人和非洲人讲过伦理?
 
       工业革命的车轮同样不是在碾压农业文明的生存空间?
 
       人工智能会同情失业者吗?
 
       它虽然不是生命,但不也是人类的造物,那些神人的延伸。
 
       他们的悲悯何在?
 
       这个道理很明显地摆在面前,就是达尔文迟迟不敢说出口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伦理只是优胜者的习惯,我们可曾知道尼安德特人和那些消亡人种的伦理?
 
       我们无处得知,因为他和他们的伦理一同沉入历史的谷底。
 
       历史是胜利者写就,不全对,而且太残酷。
 
       但历史是幸存者写就的,这却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代际更替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我们的历史正在进入转折点。
 
       一个是人工智能、一个是基因技术。
 
       当我们在为阿尔法狗欢呼的时候,我们却为基因编辑而恐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理解有误。
 
       如果要恐慌应该一样的恐慌,要欢呼应该一样的欢呼。
 
       因为这两个都是在颠覆你的技术。
 
       霍金、马斯克都指出了人工智能可能存在的潜在危害,甚至警告人工智能可能会毁灭人类。
 
       我们并没有抵制这些技术,虽然仍有一些批评的声音,相反我们是拥抱这些技术,并把它作为国家战略规划,投入巨大的资源,展开国际间的竞争,成为资本追逐的目标。
 
       我们难道不害怕人工智能的崛起吗?他们可能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形态。
 
       人工智能会跟人类讲伦理吗?人工智能的伦理委员会是什么样子的,重点是如何保护插头吗?
 
       当我们恐惧基因编辑技术同时,我们可曾想过,人类的性成熟周期还相当漫长,进行代际更替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你能想象一下几十年以后的人工智能的代际更替吗?它发展曲线已经上了火星。
 
        恐慌来自于进化恐惧症 
 
       我们的恐慌何来?
 
       我们应该有的恐惧哪里去了?
 
       我们躺在人工智能煮的温水里大声斥责基因编辑,人工智能那边已经笑出声来了,果然是应该被替代的料。
 
       我们的恐慌来自于进化恐惧症。
 
       在每一次进化的节点,我们都会满怀着对过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恐惧。
 
       所谓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是也。
 
       原来是一时一地一国的传统,还有不同地域的差异,历史不同步,因此显得如此纷繁,伦理也具有多元性,因此不太存在全球性的恐慌。
 
       随着全球化的进程加速,这种集体的恐慌不断同步出现。
 
       千年虫,气候变暖,转基因,等等。
 
       这次的基因编辑,又触碰了一个敏感的神经,改变进化节奏。
 
       是的,人类有可能要成为自身的造物主。
 
       改变进化节奏所可能产生的变化,打破了所有想象的边界。
 
       怪物、畸形是否会冒出来,这也是打开潘多拉魔盒那个比喻的想象。
 
       是的,我敢说一定会。
 
       事实上,在人类演进的过程中也不曾缺少过这种畸形的出现,只不过是缓慢的、少量的,没有过多进入主流视野当中。
 
       我们也担心没有自然选择的鬼斧神工,人类那二把刀,会不会给自己毁了。
 
       骨子里也体现了我们的不自信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我们担心自己不可能替代千百万年物种选择的精细化演进流程,我们怕加速节奏会使自己万劫不复。
 
       这让我想起了相对论,为什么光束不能恒定,而改变的只是时空坐标?
 
       我们为什么不能跳开一个维度看问题?
 
       基因编辑难道不就是进化论的一种新的模式吗?
 
       谁说进化只是自然而然,不能人工干预?!我们的历史一再证明,不是主动把握历史,就是被动融入历史之中。
 
       我们现在就是在主动把握进化历史。
 
       我们恐惧的不是伦理,我们只是伦理维度依赖。
 
       学会重新调整思考世界的维度 
 
        历史的拐点就是伦理维度的拐点。
 
       伦理将因人工智能和基因技术而被颠覆性改变。
 
       什么是生命?
 
       如果面对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计算机,你是否承认它是一种生命形态。
 
       如果你不承认的话,那把你的意识上传到电脑上让它继续存在,它又是什么?
 
       人类身体不断被添加支架、假肢、人工心脏,甚至将他们连入你自己的神经网络,你还是人吗?如果连大脑都装入芯片,那么其是不是人?
 
       如果你承认这些人工智能形态也是人,那你和他们的关系是什么?
 
       你爱上它,怎么办?
 
       也就是你和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伦理关系?
 
       肉体凡胎的人类如何与人工智能建立关系,或者形成共同的伦理?
 
       我们相信阿西莫夫定律是因为我们还相信我们可以做人工智能的主宰。
 
       但是真正具有独立意识的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遵守我们给他们设置的定律,他们一定会有自己的伦理,或者说某种网络协议。
 
       虽然你不能回答出上述绝大部分问题,但是你仍然认为发展人工智能是对的,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它远期的价值,而是它对你融入得还不够深。它只是你的所有物、你的工具,还没有和你平起平坐。
 
       而相对这些基因编辑技术,虽然你也知道他们的价值,但是你还是担忧它的不确定性。
 
       你的忧虑其实只是你不想让他们融入你的生活,成为你的一份子,害怕他们影响到你,或者你的子孙后代。
 
       你想起来就感觉不适应,就像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你又不知道如何撵走,从而使得你坐立不安而抓狂。
 
       我们把它称为破坏伦理,其实就是破坏生活的平静和秩序,其实是一种伦理变革期不适应的表现。
 
       因为我们现在的伦理没有为人工智能和基因编辑预留位置。
 
       我们只是最先讨厌那些和我们坐一起的人,对那些还不知道怎么坐的潜在生命形态还没反应过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已经进入人类的历史。
 
       我们只能学会与他们相处,重新调整思考世界的维度,我们才有可能再出发。
 
       不应受到歧视和惩罚 
 
       很多伦理的质疑也只是说,这违反了现行的伦理,人不能当作客体和工具,也违背人作为主体这一基本的原则。
 
       不将自身当作客体和工具,是一个民主化的理念,也就是我们生而平等,任何人也不依附于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其他人的奴隶,这是一个政治信条。
 
       但是这个信条也有例外,那就是出于完善自身的需要。
 
       比如,在中国香港举行的第二次基因编辑国际大会上,有学者就问何建奎,对这对父母是否有不能满足的医疗需求?
 
       潜台词的意思就是医疗需求可以成为对自身研究的例外。
 
       基因研究本身,包括医学本身,或多或少的不都是将人当作客体吗?
 
       包括新药的临床实验,包括对基因图谱的绘制,对基因的检测和有针对性地治疗。
 
       如果不能探知人类自身,我们又怎么完善自身?
 
       难道我们的宇宙就是我们之外的整个世界,而不包括我们自己吗?
 
       那样想的话,就是狭隘地理解这个世界。
 
       还有一个质疑是,基因编辑获得了父母的同意,但没有获得基因婴儿的同意。
 
       这是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又如何改变呢?
 
       所有加之于婴儿的事情都不可能征得他们的同意。包括国籍、生存环境、教育环境、怀孕的环境、父母是否健康,甚至姓名,是否能够给予孩子陪伴,这所有的一切什么时候征得过孩子的同意?
 
       还是否存在所谓合法出生的问题,不管以何种方式,家庭环境是否健康,父母婚姻是否合法,甚至父母先天是否有疾病甚至残疾,都不会否定孩子出生之后为人的权利。
 
       优生优育的政策是对人口结构优化的政策,它是导向性的,不是强制性的,即使有惩罚措施,也只能加之于父母,也不能加之于子女。
 
       因此,基因编辑婴儿不管怎样都不应受到歧视和惩罚。
 
       父母出于优生优育的目的,也没有过错。
 
       编辑基因技术与其他的优生优育和医疗措施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呢?
 
       就是这个编辑的结果会遗传下去,也就是它不是一次性的,它是永久性的。
 
       它不仅是针对个体的,它可以通过个体的繁殖将结果加之于人类整体。
 
       也就是他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但事实上,所有的遗传性疾病,都会通过生育加之于人类整体。
 
       这些疾病不是人类原创的,但人类也有部分原因。
 
       这次基因编辑是原创的,虽然不是遗传性疾病,但是遗传性的特征会影响我们的不确定,所以人们更加恐慌。
 
       我们的恐慌是对不确定的恐慌。
 
       我们还恐慌的是,科技被错误利用的危害,其实在原子能技术、人工智能技术都有相似的恐慌。
 
       人早已发明了将自己毁灭1000遍的技术,所以我们很害怕这些新的技术被滥用。
 
       但是,它不能成为阻止科技进步的障碍。
 
       发展的问题只有通过发展解决。
 
       而且科技一旦发展也就退不回去了。
 
       技术发明之后,人类社会应该发展出与之相适应的机制。
 
       这就是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发展的道理,而不是相反。
 
       不是要让科技适应人类,而是要让人类适应科技。
 
       基因编辑也一样,不是一概否定地适用于人体,如果你停止进行相关的实验,那必然失去了进一步了解身体机能,甚至加速人类进化的途径。
 
       而这个途径可能无法通过其他渠道解决。
 
       从现在的伦理标准看,是不适合的,那到底是技术问题,还是我们的伦理标准需要进一步的调整?
 
       我们有没有从发展的眼光和历史的眼光看待伦理问题和科技问题。
 
       我们需要进一步的思索,而不是草率地人云亦云地得出答案。
 
       历史绝不会因为你的看法而改变,历史只会因为你的做法而不同。
 
       我们只有学会驾驭历史车轮的颠簸,才能创造更加长远的未来。
 
       人类的边界,其实就是我们的视野。
 
相关热词: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