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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独臂律师的刑辩江湖

李云虹
 
  2018年9月29日,李长青在朋友圈中发了一条信息称:“由我和金宏伟律师代理的河南吴春红投毒杀人案迎来了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决定!这是一起和念斌案极其相似的冤案。”在这段文字后,李长青将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决定书》配发了出来。
 
  这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让李长青又一次成为媒体追逐报道的对象。此前不久,因廖海军故意杀人案被宣告无罪,李长青作为廖海军的代理律师接受了诸多媒体的专访。
 
  对于李长青而言,能见到委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颜是对他最大的奖赏,因为“忠于事实,忠于法律,忠于委托人”是他的执业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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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       

      一次意外夺走了他的右臂
 
  2008年阳春三月,本刊记者第一次与李长青结识。那时的他是北京市邦道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实习律师,追随该所主任武绍智。因辽宁沈阳韩某职务侵占案,本刊记者赶赴当地旁听庭审。在这起案件中,经过律师的有力辩护,最终法院认定此案的案值从400万元减为100万元,其辩护词入选法学会教材。那次采访后,本刊记者与李长青熟稔起来。
 
  熟悉李长青的人都知道,在他的身上有一股子倔强与坚韧。这与他幼年时的经历息息相关。
 
  1969年,李长青出生于燕赵古城河北省保定市。他的母亲因受到“文化大革命”的迫害,患上了精神分裂症。14岁那年,他遭遇了一场意外事故:
 
  那是一年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堆满了收回来的麦穗……空气中弥漫着麦香,清新而自然,令人愉悦而放松。天微亮,父亲喊我一道去给三叔家打麦子。
 
  柴油机一端的皮带已经用木棒别下来了,另一端还套在脱粒机上,而脱粒机还在高速旋转。于是,我俯身拾起皮带,用力一拉,大概是想让脱粒机停下来。就是这一拉,我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父亲抱着我,哭天抢地。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在北京积水潭医院柔和的无影灯下,李长青失去了自己的右臂。在那个年代,作为家中的长子长孙,这场意外给原本就不幸的家庭以沉重打击。
 
  李长青清楚地记得,是爷爷接他出了院。他“第一次坐了地铁,第一次去了北京动物园,第一次去了天安门广场”。但这些“人生第一次”的惊喜却无法改变日后他将面对的“与众不同”。
 
  当李长青重回校园后,正在读初一的他不得不留级。“当我甩着一只空空的袖管走在大街上、徘徊在校园里,引来别人异样的目光、窃窃的私语和不怀好意的暗笑。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了!我开始回避人群,特别是陌生人。”李长青回忆道。
 
  面对未知的将来,李长青的家人也开始为他盘算:“既然无法种地了,不如买一群羊,让他放羊算了。将来有可能的话,再娶个条件差不多的媳妇。”而李长青的父亲却坚持,愿意供他上学,“只要能考上就供”。
 
  父亲朴实无华的一句话,至今都让李长青念念不忘。
 
  那时,全国上下都在大力宣扬张海迪身残志坚的故事。张海迪的故事给了李长青莫大的力量。同时,激励他的还有一本书——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青年知识手册》。“这本书让我相信,我能靠勤奋读书改写自己的未来。”李长青说。
 
  李长青用一个月的时间学会了用左手写字,积极参加班级和校园活动……最终,李长青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当地的县一中,并多次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
 
  1990年,李长青考入河北商业高等专科学校(今河北经贸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时,他被评为省级优秀大学毕业生。1992年毕业后,李长青被分配到某百货大楼任针纺织品商场的经理助理。后因家庭经济上的压力,李长青选择下海经商。
 
  1997年春天,27岁的李长青筹资50万元创办了一家农场。尽管付出了努力,但由于年复一年的亏损,在2000年年底,他的庄园梦彻底破灭。于是,李长青带着妻儿老小以及一屁股债,回到了城市。他们一家靠妻子从老家学来的装裱字画的手艺谋生。那段日子,他生活清贫,但却满怀理想,不甘于现状,不断寻找自己的职业归宿。
 
  回城以后,李长青不断深造,在北京大学留下了自己求学的足迹。2003年,他获得北京大学理学学士学位。2005年,李长青通过国家首届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拿到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当年,全国通过这项考试的考生只有277人。2007年,李长青又以非法学专业背景,一次性通过国家司法考试。2008年4月,李长青来到北京市邦道律师事务所实习。2009年,他获得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律师证,开始走上律师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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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律师在抛尸现场模拟证人朱某朝井内查看)
 
       开启国内反垄断调查第一案
 
  第一次让公众认识、了解李长青律师的是2008年国内反垄断调查第一案。当年,因被质疑“竞价排名”,百度公司陷入反垄断法实施以来中国第一例反垄断调查。
 
  全民医药网总裁王冠珏委托李长青代理自己的案件。全民医药网被百度公司封杀,王冠珏多次主动与百度公司沟通,但没有丝毫效果。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走法律之路。
 
  通过对案件的认真梳理,李长青了解到,流量是网站的生命,百度的屏蔽行为给网站带来灭顶之灾。其问题出在百度公司占据两方面的优势:其一是具有支配性地位的市场份额,其二是搜索引擎扮演的社会大众传媒。
 
  在李长青看来,百度公司对全民医药网的屏蔽,构成封杀是基于其获得的市场支配地位。如果百度不具有这种市场地位,其屏蔽行为就不具有生杀予夺的效果,也不会影响全民医药网的生存。
 
  当年8月,我国《反垄断法》正式生效。李长青邀请北京市邦道律师事务所民商事方面的法律专家翟格民律师共同办理此案。
 
  10月31日,李长青把一册厚达91页16开本的《反垄断调查申请书》送到了国家工商总局反垄断处一位官员手中,申请对百度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反垄断调查。申请书除了建议执法机构对百度涉嫌垄断事实进行调查之外,更建议国家依法对百度处以1.7444亿元人民币的罚款。
 
  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当舆论对百度竞价排名人人喊打时,李长青却在博客中声明:“全民医药网要做的并非‘打倒百度’,而是要一个规范的百度、一个健康的百度和一个公平的互联网市场秩序。”
 
  这起案件从一审打到二审。
 
  一审法院认为,百度的上述处罚措施针对的仅是百度搜索中的自然排名结果,与原告所称的竞价排名的投入毫无关系,也不会影响原告竞价排名的结果。同时,百度采取这种技术措施是正当的。据此,法院驳回了王冠珏一方的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
 
  在李长青看来,尽管这起案件最终没有得到满意结果,但却为他打开一扇窗户——他的知名度提升了。以至于在一次李开复的新书签售会上,他被李开复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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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在香港大学)
 
       用福尔摩斯式破案精神寻找案件疑点
 
  在李长青代理的一起遗产继承案中,他帮助当事人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遗产。
 
  张某夫妇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有一名养女。张某的妻子韩某不幸去世,生前留有一份遗嘱,将自己的财产留给养女。对于这份遗嘱,张某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这份遗嘱不是出自妻子之手,养女没有权利继承。
 
  作为养女的代理律师,李长青在申请遗嘱的笔迹鉴定时,大胆地让对方提供样本。尽管鉴定机构认为不具备鉴定条件,但是因为养女一方对养父一方提供的样本表现出高度自信,遗嘱本身和样本并无明显不符。最终,法院认定了这份遗嘱的真实性。
 
  正是出于一份自信,李长青律师敢让对方提供比对样本。庭审时,也同样是这份自信,让自己一方在心理上占据了主动,并最终打赢了官司。“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打证据也是在打心理战。”李长青说。
 
  在李长青代理的另一起职务侵占案中,其细致入微的代理风格不仅令当事人的刑期从一审时的8年有期徒刑降至最终的三年零三个月,而且涉案金额也从起诉书中的159万元减至最终的14余万元。
 
  此案的当事人名叫谭慧(化名),是一家饭店的会计。因这家饭店的老板娘怀疑其与丈夫有染,便告发谭慧涉嫌职务侵占。报案时,涉案金额高达300余万元。
 
  实际上,谭慧是将自己的个人账户用于公司的日常开支。这样的操作,在当时可谓普遍。
 
  对于涉案的十几笔交易,李长青律师一一进行仔细核对,并发现其中很多问题。比如,谭慧涉嫌侵占60万元一项,其中51万余元一分不差的从饭店老板娘母亲的定期存折内转入老板娘的个人账户。证明这笔60万元的指控是虚假的。
 
  “诸如此类的交易还有很多。”李长青告诉记者。如同福尔摩斯破案一般,他不放过案卷中的任何细节,一笔、一笔资金地对照着寻找资金的来源和去向。
 
  这起案件经过一审、二审、发回重审等法律流程后,最终,谭慧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三个月,这实际上就是她被关押的时间。
 
  在一起贪污案的代理过程中,李长青细致入微的观察同样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该案有证人作证称,自己在被告人的办公室内签订了动迁补偿协议,并送了被告人一条中华牌香烟。
 
  在研究案卷时,一张照片引起了李长青的注意。这张照片正是双方签订动迁协议时拍摄的。从这张照片的背景中能清晰地看到一些海上物资。很明显,当时双方是在海岸渔业现场签署协议,而绝非被告人的办公室。据此,该名证人的证言存在瑕疵,不能作为法官定罪量刑的依据。
 
  无论是执业之初的反垄断案件,还是后来的刑事案件,李长青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执业理念。正是因为有着良好的执业理念,他帮助一个又一个当事人维护了权益,更维护了法律权威。
 
名律面对面
 
  记者:您为什么热衷代理刑事案件?
 
  李长青:代理刑事案件,就是对刑事案件细节的观察与留意,根据蛛丝马迹证明犯罪行为的真伪,在真真假假的乱象中,用法律人独有的视角固定案件事实,求得法律上的真相。
 
  记者:在您看来,如何赢得别人的尊重?
 
  李长青:肢体的残缺不该成为博取他人同情与怜悯的资本,而应是奋发向上、弥补残缺的动力。要活得有尊严,必须做到自己尊重自己,要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不会成为他人的负担。自强不息的精神、奋发向上的品质、不卑不亢的心态,会使他人肃然起敬,会赢得他人的欣赏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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