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的校园贷 野蛮生长VS法律紧箍 - 鹰眼 - 法律与生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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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化的校园贷 野蛮生长VS法律紧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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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翼羽 杨慧彩
 
  据人民网监测室不完全统计,2016年至2017年4月,有关“校园贷”内容的新闻报道高达15万余篇,微博近2.5万条,微信近6.7万篇,报刊文章近6000篇。即使这样,曾经的借贷者、如今的网络催客丁意仍觉得新闻里的报道只是冰山一角。
 
  2017年9月,尽管教育部曾明确表示任何网络贷款机构都不允许向在校大学生发放贷款,但校园贷从未被真正遏止过。不断爆出的大学生遭遇校园贷的命运悲剧,将不良校园贷问题一次次推向舆论风暴。对像吴明等已经深陷校园贷泥潭的当事人来说,麻烦从未平息过。
 
  不良校园贷屡禁不止的背后,除了大学生对于金融及法律知识的欠缺外,网贷平台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不良校园贷是如何巧妙地让借贷者背负上“滚雪球”式的债务?在相关部门加强监管以外,法律又该在哪些方面为校园贷戴上“紧箍咒”?
 
        借贷者自白:被吞噬的自我和被割裂的亲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网络校园贷款一直是公众关注的焦点。这种无须担保抵押、无须资质审核、宣扬低息的贷款平台,吸引了很多大学生,尤其是那些出自贫困家庭、本性善良却又心存侥幸的大学生成为了不良校园贷的主要受害者。
 
  2017年9月,教育部明确表示,根据规范校园贷管理文件,任何网络贷款机构都不允许向在校大学生发放贷款。该文件一出,校园贷野蛮生长的势头有所减弱。但是,没清静多长时间,校园贷就以另外的形式重现江湖——安徽、福建、湖南等地又出现了多起大学生陷入贷款陷阱事件。对此,本刊记者走访了数名借贷者,试图对他们从借贷起因到背负债务再到被暴力催款的遭遇一探究竟。
 
        以贷养贷让他越走越远
 
        借贷者:吴明(化名)

        性别:男

        年龄:23岁

         身份:大学毕业生 
 
  2014年的一天,就读于广东某所本科院校二年级的吴明被校园墙面上粘贴的一张校园贷广告吸引住了。
 
  吴明家境一般,自己的老旧电脑早该换新了,但他一直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要钱。如果通过校园贷买一台笔记本电脑,每月只需还款三四百元。他每月有1500~2000元的生活费,感觉“在自己还款能力内”。于是,他登录了广告上说的网贷平台,申请了3700元贷款分期偿还业务。
 
  第一次尝到花未来钱的甜头,对于从小在闭塞的村镇长大的吴明来说,真是太有诱惑力了。贷款买了新电脑后,他又开始贷款用于生活消费,隔三差五约上几个朋友出去吃饭、唱歌、住宾馆,无节制地花着贷来的钱,每次200~400元不等,深陷其中。因有网贷分期偿还作心理支撑,他花钱并未怎么犹豫,只是觉得跟大家出去玩很开心。
 
  大学二年级暑假期间,吴明外出实习,租房、吃饭,加上和朋友持续的高消费,渐渐地,生活费的窟窿堵不住了。于是,他从家人提前打给他待交的2万元学费里拿出一些补窟窿。
 
  大三即将开学时,吴明突然意识到,待交的2万元学费已经快被他花完了。为了按时交上学费,他通过学校的传单广告,决定尝试另外一家网贷平台。平台中介拿着他提交的身份证、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学信网等一系列材料帮他申请注册,很快就贷到了2万元。这其中,中介收取了3000元中介费,网贷平台在放款前又扣掉了2000元咨询费,实际到吴明手里的钱只有1.5万元。每月他须还款700元,共还款24个月。与大多数小额贷款的人一样,吴明一直怀着“觉得自己能还上”的侥幸心理,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仍然无节制地消费。
 
  第一次开始感到慌张,是吴明向第二家网贷平台还款的第四个月。因资金周转不开,他急得又登上几家网贷平台,进入借新还旧的恶性循环。最初,他只是向小额网贷平台借款1000元、1500元;后来,以贷养贷,利息越滚越多,款项越借越大。因借款太多、还款不及时,很多网贷平台都对他关上了借贷大门。于是,吴明铤而走险,咬牙去借了周息高利贷——借款1000元,一周后还1300元,到期未还款,须另加300元续期。
 
  从第二家网贷平台借款后的第六个月,吴明第一次收到了催款人来势汹汹的电话。“压力很大,当时感觉很害怕,最害怕的是被家人知道。”吴明说。于是,他开始通过各种办法筹钱:找借口向朋友、同事借钱,做兼职、小生意。可是,直到毕业、正式工作,月薪有三四千元,他才最终梦醒,每个月上万元的还款金额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此时,他在网贷平台上的欠款已累计到8万元。
 
  吴明沮丧地说:“每次还款都是差一点儿,结果只能一次次续期,或者还进去又借出来,导致现在每天都是还款日。我都不敢计算每个月的利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其实,自从吴明借了周息高利贷后,情况迅速恶化了,以致现在他完全处于借无可借的地步。
 
  数月前,吃住都成了问题的吴明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城市工作。看着每天在物流公司忙着搬运货物的爸爸、在小区饭店打工的妈妈以及家里连2万元存款都没有的现实,吴明心生愧疚,不敢向父母开口提还贷的事。可是,他的愧疚并不能避免催收电话每天在他耳边连番轰炸。
 
  2017年10月中旬,由于疏忽没能及时接到催款人的来电,一通电话打到了吴明家人那里。在父母的追问之下,吴明在犹豫中只坦白了2万多元的借款。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一辈子没向人借过钱、欠别人2元钱都会惦记一星期的父母那无比震惊的表情。无奈之下,父母答应帮他凑钱还债,但能力所限,只能每次几千元地给他。而吴明背有8万多元欠款,麻烦远未完结。
 
  “别人也许会说,向家人全部坦白就没事了,这样大家可以一起去面对。但我不敢想象父母知道了真相后,他们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能否撑得住。我只能选择痛苦地隐瞒着。真羡慕那些坦白了就能‘上岸’的人。而我坦白了,情况只会更加恶劣。”吴明说这些的时候,也隐隐地感觉事情大概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在谎言慢慢被揭开的同时,吴明和父母的关系也渐渐地疏远了。最近,吴母频繁地接到催款人的电话,天天以泪洗面,一直重复地对吴明说:“你总说已经还清了,但还有电话不断打来。这次你要真的还清了才行。如果让我发现还没有还清,我就拿刀砍死自己给你看!”
 
  “我不是不想还钱,只是努力赚钱的速度总是跟不上偿还的期限。我相信凭自己的努力,能把债偿清。但这些网贷平台不会给我时间。”在记者采访吴明的前一天,承受巨大压力的他向父母完全摊牌了。但家人并不具备帮他一次性还清全部贷款的能力,只是失望地对他说:“每次你都说是全部坦白,但我们已经分不清到底哪次真哪次假了,也没法儿再信任你了。你曾经是我们的骄傲啊!但现在,你让我们感觉很丢脸,也让我们担惊受怕,不得安稳地活着……”
 
  两年多的时间,对于“能睡个好觉都是奢侈”的吴明来说,是那样漫长。不久前,他从心理医生那里得知,自己已经有了精神分裂的倾向。
 
  “这样活着实在太累了,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经好朋友开导,对自杀我又犹豫了。我不怕丢脸,说出来只希望更多的人不要因为这些事毁了自己的家庭、毁了自己一生。”采访最后,吴明沉重地说道。
 
        她深陷网贷无法自拔
 
        借贷者:宝妈

        性别:女

        年龄:34岁

        身份:目前从事销售业务
 
  她是一位一岁宝宝的母亲,我们称她为宝妈。
 
  宝妈第一次接触网贷是在2015年6月,起因颇有些被动。宝妈的弟弟沉迷于赌球。为还赌债,他以周转生意为由借走了宝妈三张信用卡和1万元钱。
 
  后来宝妈才知道,那一次,弟弟不仅输了1万元和三张信用卡所能动用的额度,就连爸爸攒给他做生意用的10万多元本金也搭进去了。为此,她和弟弟大吵一架后离家外出自己租房住。
 
  为了快速堵上信用卡的窟窿,宝妈申请了一家网贷平台,第一次贷款额度是3000元。因为工作加倍努力,宝妈还款速度很快。可就在她马上要无债一身轻的时候,得知弟弟复赌又欠下不少钱。为了躲避愤怒的父母,弟弟选择了在外流浪。
 
  2016年3月,弟弟在外流浪几个月了,宝妈想着他应该吃够了苦头,不如把他劝回来重新过上正常生活。宝妈把弟弟叫到面前,登上一系列网贷平台和自己的手机信用卡页面,当面为他一一还清了赌债。
 
  “当时,我的工资涨了一些,还签了销售合同,如果业绩好,年底还会有一笔奖金。我把弟弟救回来,再给他找份工作,只要我们一起努力,钱很快就会还上的。”宝妈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过多久,宝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33岁了,这是第一胎。为了保胎,她不得不辞掉需投入大量体力和时间的跟车送货业务。
 
  宝妈的丈夫每月不到3000元工资,其中一半要用来偿还公婆名下的房贷;而自己辞职后无收入,庞杂的生活开支很快就让宝妈捉襟见肘。为了还上借贷平台的债,她和大多数借贷者一样,走上以贷养贷的道路。
 
  在这种原本就糟糕的情况下,宝妈的弟弟又参与了网上流行的“百家乐”赌博,偷偷地把宝妈还进去的网贷又借了出来。前前后后,弟弟因为赌博输了六七十万元。他不仅准备偷拿户口本和父母的社保卡做赌注,甚至还打听过卖肾还钱的事。与此同时,宝妈和父母都陆续接到了催款人的辱骂电话和不堪入目的骚扰短信。宝妈的母亲伤心欲绝。父亲担心她出事,想方设法在外面借了20多万元为儿子还上了赌债和网贷,生活才暂时得以平静。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帮弟弟。我小的时候,家里穷,爸爸脾气又暴躁,妈妈每天早出晚归摆摊卖菜。我们做错了事,会挨爸爸的打,妈妈也会受到牵连一起挨打。我和弟弟只能互相依靠。一家人磕磕绊绊走来,近几年生活才慢慢好转,爸妈关系也越来越好,我们才刚感受到什么是幸福。”虽然恨弟弟不争气,但宝妈对弟弟始终难以做到狠心不管。
 
  可宝妈低估了弟弟的赌瘾。自从上次宝妈和弟弟因为赌博而最后一次吵架弟弟咒骂宝妈去死、还怪罪她找了个没钱的老公之后,宝妈已经痛下决心断绝和弟弟的联系了。
 
  如今,宝妈只知道弟弟在一家西餐厅打工,听说他还在赌,而自己也时不时会接到催款电话和短信,但家人已经不打算再管弟弟了。她说:“想过很多次,事到如今,(你问)我恨不恨弟弟,我恨。但是,毕竟是连着血脉的家人。要怪也怪我自作主张。如果当初和父母商量一下再救弟弟,商量下借钱的方式,现在也许就不会这样了。他犯了错,家里就给解决,这也是我们给惯的。”
 
  到目前为止,宝妈已经为弟弟欠下了人情债9万元,6张信用卡欠款15万元,30个网贷平台借款21万元,父母也因此背负着20多万元欠款。如果宝妈的这些欠款让父母知道,那他们会更加绝望。因此,她一直自己扛着。每个月信用卡欠款加上网贷欠款,要还1.3万元利息。这对于一边带娃一边在家靠打销售单子挣钱、月薪4500元的她来说,是那么无能为力。最难熬时,她甚至在微博上随机私信求助陌生人,“这个方式其实自己想想都很愚蠢和可笑。只是在走投无路、痛苦郁闷时,给自己找安慰罢了”。
 
  就在记者采访宝妈前一个月,她逾期了几家网贷,催款的威胁电话打到了她丈夫和朋友的手机上,吓得她马上打遍所有电话,用拼凑来的2万元把逾期的网贷还上。“接下来,已经想不出还有哪些可以借到钱的方法了,以贷养贷,陷入深渊,就再没办法爬出来了。”她无奈地说。
 
  “我不想被诉讼、被催债,不想成为老赖。我想好好生活下去,做个好妈妈。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对犯下的错负责到底。”采访中,宝妈一直在强调,自己会努力还清所有债务。
 
        借贷者变身网络催客
 
        借贷者:丁意(化名)

       性别:女

      年龄:21岁

       身份:在校大三学生
 
  如果不是因为2016年母亲得了急病需要凑钱做手术,生长在偏远山村的丁意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碰触校园贷,更不要说成为一名网络催客。
 
  2015年夏天,一纸来自安徽某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丁意家中。全家人沉浸在喜悦中,同时也陷入无力承担学费、生活费的烦恼中。曾在工地上干活落下腿伤的父亲,再也承受不起高强度的劳作,全家就指望着母亲种的几亩地过日子。
 
  在父亲东拼西凑下,丁意的学费总算是有了着落。初来乍到,大城市的热闹繁华虽然让丁意茫然不适,但也让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冀。交完学费,她知道自己必须早点儿为生活做打算了。很快,她用几百元成本批发了自拍杆、钥匙扣之类的小物件,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摆起地摊。
 
  2016年秋天,父亲的一通电话打破了丁意这种得来不易的平衡生活。她的母亲得了急性胆囊炎,父亲借遍了亲戚朋友,手术费还是差5000元。丁意知道,即使向同学求助,也凑不到多少钱。她无助地流下了眼泪。这时,班里一名长相漂亮、家世又好的女同学递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高校小额贷款,安全、快捷、无抵押,随借随贷,当天放款,上门服务,个人信息绝对保密。联系电话:187XXXXXXXX(章先生)。
 
  丁意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因此,她对此类借贷有着天然的警惕。但手握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还是拨通了电话并用手持身份证的自拍换来了人生第一笔贷款。限期三个月,利率高达20%;到期不还款,利率翻3倍。
 
  将钱打回家后,丁意脑海里就只剩下“还债”二字。她开始不停地做着各种兼职。很快,还款期限到了,可她细数手中的钱,还差1000多元。紧接着,贷款公司里一名自称章先生同事、网名“小土豆”的人通过QQ联系上丁意并发来几个借贷广告,建议她从其他平台借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因一心想着还钱,丁意选择了看上去利息较低的一个借贷平台,借款1000元,免息一个月。
 
  攒钱还贷期间,“小土豆”时不时出现并诱惑丁意是否需要继续借贷或购买新款手机。但都遭到丁意的果断拒绝。后来,“小土豆”无意中得知丁意是自己老乡后,便不再打扰她。原来,“小土豆”是附近院校一名大二的学生,已经做了好几个借贷平台的校园推广,很多学生都把他当成了朋友。
 
  所幸1000元欠款不算多,丁意通过兼职和摆地摊很快就还上了。此后,她再没有与校园贷纠缠过,“小土豆”也从原先的校园推广摇身一变成为收入更高的网络催客。
 
  根据催款难度不同,催款成功的网络催客会被给予欠款25%~30%的奖励。无论在哪一行,这都算很高的提成了。再加上无须成本、进货,仅靠简单的打电话、发短信即可完成,运气好了一笔业务就抵得过好几晚摆地摊的收入。了解这些情况后,丁意心想,何不试试?动心后,经“小土豆”介绍,丁意加入了“催客”一行。
 
  入行后,丁意发现,接单非常简单,只需留意网络催客QQ群中平台方专门负责收款的人所发布的信息,根据欠款人所在地域选择就近响应接单,跟发布者商定催单的截止时间和提成,再拿到欠贷者的联系方式、通讯录等信息,一项极具诱惑力的生意便可以开始了。一般来说,催债流程分为三步:正常的电话、短信催债,以专门的软件轰炸联系人电话或发威胁短信,“上门服务”。催债能否成功,要看各人的手段。新入门者一般会参照网络催客QQ群里现成的内容模板,打好腹稿便开始麻利地打电话、发短信。
 
  “所有行业都存在二八定律吧,大部分有利可图的大单都会被那些有‘资质’、有经验的网络催客垄断;而像我这样的新手,只能接那些欠款少、别人又不愿意接的单子。”丁意说。她自知能力有限,便只接2万元以下的单子,同时也给自己定下规矩:只接学生的单,但不接男生的单,也不接本校的单。原因很简单,避免在学校里遭打击报复,“我只是为了赚一点儿生活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入行一年多,丁意感觉到做这一行也没那么简单。那些欠款少脸皮又薄的借贷者经不住一再催促就会想办法还款,但那种刚放狠话骂了两句,就开始哀求、哭得稀里哗啦的女生也并非孤例。丁意觉得她们也挺可怜的,就索性放弃了这单,甚至劝女生好自为之。而有些死皮赖脸的,一通电话过去,她比你还要凶得多,反过来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丁意也只能自认倒霉。
 
  到目前为止,丁意成功完成的业务只有六单。她说:“我是这行业里面一个失败的催客。”曾经网络催客QQ群里有前辈教她开骂的方法,“心要够狠”“不要脸”。但丁意说,有些话都到嘴边了还是骂不出口。但她也坦陈,心急时也尝试过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方法:邮出一封用鸡血写成的血书以此恐吓借贷者。“这行业就是这样,但凡涉及一些粗暴的手法,效果才会更好些。人性底线就是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倒退的。”丁意表示。
 
  丁意留意到,在她加入的几个网络催客群中,成员有推销员、企业白领,甚至还发现几名校友,大家都奔着同一个目的——赚钱。丁意怀有朴素的借贷观念,她坚持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违法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丁意说她仔细考虑过,自己不可能做太出格的事,大多数情况下只是口头吓唬。同时,她很反感网络上爆出的那些不择手段把人逼上绝路的极端做法,“你们怎么就没想过把人逼死,谁也不好过”。面对社会上有些人对催客的指责,丁意说:“所处的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好坏也不一样。可能我确实不太善良,但我只是提醒你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时间久了,丁意似乎从中看到了社会百态,对人性、对社会的认识也更深了,甚至有种上瘾的感觉。她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做的选择会导致什么后果,从一开始你就要考虑清楚。我也会同情那些为了私欲误入泥潭、现在后悔不已的同龄人,但我更同情的是要为他们担责的家人。”
 
  丁意表示,虽然新闻里时常有关于大学生深陷校园贷的报道,但那只是冰山一角。可以看到的是,无论被催债的情景是多么不堪,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去借贷。
 
  “我建议过其他人跟我一起做网络催客,但我从来都是阻止同学去网贷。哪怕以后毕业进入社会,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找借贷平台借款。当然,如果不是特别缺钱,网络催客这一行也不要做。”丁意告诉记者。她表示等下半年自己的生活费有了着落,就再也不做网络催客了。
 
        还不起的利滚利:不良校园贷常用套路
 
  2017年11月初,九摩尔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苟宏祥受投资人、财经评论人“江南愤青”委托,牵头成立一个名为“网贷债务和解、反高利贷联盟”的公益组织。为方便沟通,他们将律师、网贷监管人员、网贷平台负责人、求助者等不同群体的人会聚在微信群中,意图为网贷、高利贷、不良校园贷受害者提供法律咨询,帮助负债者与借贷平台协商,科学、合理地制订还款计划,同时揭露部分平台非法高息的事实。至截稿为止,该公益组织运行未满一个月,求助者已达到三百余人。就是在这个微信群里,本刊记者接触了以上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同时采访了苟宏祥。他从自身角度讲述了借贷者为何能在短时间内将小额欠款形成庞大体量:
 
  一、借贷者理财意识的匮乏。例如,一名借贷者每月有5000元工资,但突然出现了一个2万元的大宗消费事项。按理说,这名借贷者可以用4个月偿还完2万元借款。但理想和现实无法统一时,无法完成还款计划的借贷者往往倾向于重复上一次的习惯性动作——从其他网贷平台拿钱。如此周而复始,借贷者会陷入越借越多的泥淖。在这种恶性循环里,本金是被花掉的,而非用于财富积累。
 
  二、低估网贷公司利息随时间变化的动态过程。假如借贷者从某平台借款100元,月利息为20元。当他无法还上100元本金时,就要从其他平台借200元。这时,他的月利息为40元。起始阶段,这些钱看起来尚在掌控能力内。可一旦突破一个临界点,借贷者借款利息的增长超越了收入能力,再加上原本欠下的本金,等借款者意识到财务危机时已经来不及全身而退了。
 
  三、网贷公司常用的伎俩和套路掺杂其中。作为中间者的网贷公司(特别是P2P公司),两头连接着借款者和投资人。为了最大限度获利,他们设计了名目繁多的收款机制,如对外声称自己只收取0.99%的低利息,但实际上手续费、资金管理费、服务费、附加费等,加起来总费用要远远超过国家规定的24%及协商期限36%的利息。而借贷者却很少能预警到如此高息。
 
  苟宏祥的上述观点得到了广东福强律师事务所麻根生律师的认可。他表示,情况严重的借贷者,还有可能陷入犯罪团伙“套路贷”的陷阱。一些犯罪团伙冒充小额贷款公司,通过行业中介、网上发帖、散发小广告等方式,以“迅速放款”“无抵押贷款”为诱饵,吸引用户,诱骗其在空白借条及协议上签字,然后自己写下高于借款几倍的数额;随后,再设法阻止借款人还款,造成借款人违约的事实;接着,采取暴力催账,强行加收违约金,以此使债务不断“滚雪球”,再通过平账公司层层处理和再借款,最终形成甚至高于本金几十倍的债务。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公司采取的催款方式,往往是各种骚扰、胁迫、跟踪、盯梢、非法拘禁及更加极端的手段,迫使借款者不得不东奔西走,举新债,还旧债。
 
  在新浪微博上,“成都网警巡查执法”曾发布了《校园贷成校园高利贷,揭校园贷利滚利陷阱!》一文,详细地解释了校园贷是如何用“滚雪球”的套路套牢大学生的。
 
  1.低利息吸引学生贷款
 
  校园贷经常以月利息“0.99%”等低利息为噱头,造成利息不高的假象,实际上是年利率高达20%的超高利息。校园贷还款方式大多也是圈套,以0.99%为月利息计算:
 
  第0个月,你借贷1.2万元,欠1.2万元本金;
 
  第1个月,你还了1000元+1.2万元×0.99%,还欠1.1万元本金;
 
  第2个月,你还了1000元+1.2万元×0.99%,还欠1万元本金;
 
  第3个月,你还了1000元+1.2万元×0.99%,还欠9000元本金;
 
  ……
 
  校园贷利息计算中,本金从来没有递减,自始至终都是1.2万元。但实际情况是,借贷者每月欠的本金是递减的。如果按照银行的“等额本息”还款方式计算,应该是1.2万元+(1.2万元+1.1万元+1万元+9000元+……1000元)×0.99%。而很多校园贷的月利息远不止0.99%,夸张点儿每月6%、8%,甚至10%都有可能。
 
  2.收取平台服务费
 
  ①咨询费:很多针对大学生的贷款平台,在放贷的时候会扣除一部分咨询费。咨询费占贷款额的10%~20%不等。而网贷平台会对学生称,这钱只是押金,只要不逾期还款,会退回到账户,即押金有条件返还,只是钱晚点儿到手而已,并不影响他们去贷款。
 
  ②多支付利息:贷款1万元,拿到手的只有8000元,却要按1万元本金支付利息。实际上,网贷平台就是收了贷款人的钱再还给贷款人,自己只拿了8000元本金。
 
  ③以物抵金:很多网贷平台是不给你钱的,而是给你电脑、手机之类的数码产品。假设一台电脑挂价5288元,进价4988元,网贷平台又挣了你一个差价。
 
  ④供应链资金沉淀利差:网贷平台和供应商肯定不是实时结算,压几个月再还款很正常,这段时间的资金又可以用来放贷了。
 
  ⑤利息比高利贷还高:一轮所有的利益算下来,狠一点儿的公司年化利率做到60%以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虽然最终能退回2000元,但网贷平台会为最后几个月占用这2000元向贷款人支付利息吗?
 
  3.校园贷的八项常见费用
 
  ①贷款利息:目前,网贷平台的利率范围为10%~24%。在该平台上借贷的最高年利率设定为同期银行借款年利率的4倍。
 
  ②逾期罚息:发生逾期时,正常利息费用停止计算,逾期1~10天的收取0.05%逾期罚息,逾期10天以上的收取0.1%逾期罚息。
 
  ③逾期管理费:发生逾期时,正常借款管理费用停止计算,逾期1~10天的收取0.1%逾期管理费,逾期10天以上的收取0.5%逾期管理费。
 
  ④充值费:充值资金0.5%的转账费用,充值费上限100元。
 
  ⑤提现费:提现金额0.3%的提现费,不设上限。
 
  ⑥借款服务费:根据借款人信用等级收取,借款成功后一次性交纳。该平台把借款人信用划分为七个等级,最高等级(AA)费率为0,第四等级(C)费率为2%,最低等级(HR)费率为5%。
 
  ⑦借款手续费:借款成功后,一次性交纳500元手续费。由上述七项收费可见,网贷平台向借款者收取的费用名目繁多,除了收取借款利息,还会收取各种费用。如果综合考虑这些因素,学生需要承受的实际借款利率很可能大大超出网贷平台所公示的利率。
 
  ⑧神秘“代理费”:为扩大业务,圈占地盘,校园贷平台一般会设校园代理。这些代理人通过为平台争取客户,可以从平台领取提成奖励;如果代理人主动拉生意,成为中介,则还可以同时从借款人手里抽取中介费。对于学生而言,这就是通过校园中介借款时还须交纳的“代理费”。
 
法律该如何为校园贷戴上“紧箍咒”
 
  2017年11月21日晚间,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关于立即暂停批设网络小额贷款公司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通知》表示,有些地区陆续批设了网络小额贷款公司或允许小额贷款公司开展网络小额贷款业务,部分机构开展的“现金贷”业务存在较大风险隐患。为贯彻落实国务院领导同志批示精神,自即日起,各级小额贷款公司监管部门一律不得新批设网络(互联网)小额贷款公司,禁止新增批小额贷款公司跨省(区、市)开展小额贷款业务。
 
  为了进一步认清校园贷的面目,本刊记者特邀执业十余年、专注于各类合同纠纷,尤其是在银行不良资产清收、民间借贷纠纷法律服务领域具有丰富办案及顾问经验的广东福强律师事务所麻根生律师对借贷人、网贷平台和小贷公司监管部门所涉及的法律问题进行深入解读。
 
        学会有效自救与寻求帮助
 
  记者:借贷者在选择借贷平台时怎样分辨良莠?
 
  麻根生:网贷平台或校园贷平台可谓五花八门,各网贷平台间的贷款政策差异较大。因此,借贷者在选择网贷平台时应当注意以下几点:一是要全面考察、了解网贷平台的资质和征信情况,可上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或所在地工商行政管理局官网查询网贷平台企业的信用状态有无异常;还可上中国裁判文书网或当地人民法院网查询网贷平台有无涉及民事或刑事纠纷以及判决结果,以判断其是否有违法犯罪记录。二是上百度等门户网站或网贷平台行业网站,了解网贷平台企业在行业的影响力。三是了解网贷平台推出的贷款项目的情况,如可贷款金额、贷款期限、放款时间、利率、违约金、有无其他费用、有无其他附带条件等。如果年利率不超过法定的24%,且不另收其他费用,则是依法放贷,可以考虑;反之,利率高于法定标准则不可信。四是应做到货比三家,多考察几家网贷平台,权衡利弊,择优而贷。五是在自主判断后,可以征求同学或朋友的意见,切忌盲目冲动。总之,选准一家好的网贷平台,可以帮助解决燃眉之急;反之,则后患无穷。
 
  记者:对于正在承受着暴力催款同时又缺乏相应还款能力的借贷者,他们该如何自救?法律人可以为他们提供哪些实质性的帮助?
 
  麻根生:从自身出发,他们应当从两方面维权:第一,对所欠债务,即本金+利息的数额做到心中有数,明确利息是在合法的限额之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二,在人身安全方面,如果借贷者遭受暴力催款,应当立即报警,向警方求助。一旦被催款人打伤,借贷者应当立即到医院检查并作伤情鉴定。若构成轻伤以上,可以追究加害人刑事责任并由其承担相关费用。当然,如果借款人是学生,还应当及时向其班主任、校领导如实报告,或向其亲友坦白、求助。
 
  作为律师,则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提供帮助:一是理顺法律关系,确定债务数额,依法核减违法项目和数额,尽可能地减轻债务人的负担。二是收集整理相关证据,找出对方有无触犯刑法的情形。如果有,则应协助债务人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其刑事责任,挽回经济损失。三是促成代理借款人(债务人)与出借人(债权人)协商谈判,据理力争,争取达成有利于借款人的还款协议。四是说服代理借款人(债务人)出庭应诉,以争取法院的公正裁判。最后,还应给他们进行心理辅导,让他们认识到天无绝人之路。即使穷尽现有办法依然无法解决所遇问题,也应当汲取教训、振作精神、面向未来,切不可走极端。
 
        正反两方面看待网贷公司上市
 
  记者:你怎样看待趣店、拍拍贷、融360等互联网金融公司相继在美国上市?
 
  麻根生:有人说这些上市企业具有我国P2P网贷平台“原罪”的成分。我倒认为,这恰恰反映了当下我国互联网金融行业良莠不齐的特征。
 
  由于近年P2P网贷市场尤其是校园贷市场事件频发、乱象丛生,一时间,网贷行业成了众矢之的。虽然行业发展不规范、企业内功还不够、投资人素质差异大、行业监管还未全面落地、相关法律法规还未跟上等问题致使网贷领域非法经营或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国整个互联网金融行业的主流依然是朝着好的方向迅速发展的,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充满活力与生机,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正在快速地成长。凡有需求的客户,都或多或少地从中获得了方便和受益。它已经悄然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且这种改变仍在进行中。我们无法逃避,唯有的态度就是关心它、爱护它、规范它、祝福它。
 
        两次暂停令剑指校园贷
 
  记者:你认为校园贷是否为一种新衍生的事物,是否处于灰色地带?
 
  麻根生:从广义上说,所有面向在校学生发放贷款的业务都可以称为校园贷。狭义上,则特指一些网络贷款平台面向在校大学生开展的贷款业务,又称校园网贷。从校园贷的出现和发展现状来看,其发端于银行的衍生产品,尔后借助了互联网+的机遇,很快脱离了传统银行的业务范畴,成为一种新的金融业务类型。由于缺乏监管和法律制度的制约,校园贷的绝大部分业务处在一种不明不白的法律灰色地带。
 
  记者:2017年6月,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贷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全面暂停网贷机构开展在校大学生网贷业务。对此,你怎么看?
 
  麻根生:上述文件对于全面整治校园贷乱象,从四个方面提出了具体的要求:第一,疏堵结合,维护校园贷正常秩序。要求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应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有针对性地开发高校助学、培训、消费、创业等金融产品,向大学生提供定制化、规范化的金融服务,合理设置信贷额度和利率,提高大学生校园贷服务质效;并明确提出未经银行业监督管理部门批准设立的机构不得进入校园为大学生提供信贷服务。这从制度上抬高了门坎,把住了根治校园贷乱象的源头。第二,整治乱象,暂停网贷机构开展校园网贷业务。要求各地金融办(局)和银行业监督管理局要在前期对网贷机构开展校园网贷业务整治的基础上,协同相关部门进一步加大整治力度。现阶段,一律暂停网贷机构开展在校大学生网贷业务,逐步消化存量业务。第三,综合施策,切实加强大学生教育管理。要求各高校要把校园网贷风险防范和综合整治工作作为当前维护学校安全稳定的重大工作来抓,完善工作机制,建立党委负总责、有关部门各负其责的管控体系,切实担负起教育管理学生的主体责任。第四,分工负责,共同促进校园网贷健康发展。要求各部门要高度重视校园网贷规范管理工作,明确分工,压实职责,加强信息共享,形成监管合力。随着上述文件精神的贯彻落实,校园贷乱象必将得到有效遏制。
 
  我还注意到,上述文件提出了“全面暂停”网贷机构开展校园贷业务的要求。这表明此次整治校园贷不是取缔,只是暂停。暂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是政府调节市场的行为。用亚当·斯密《国富论》的观点看,校园贷犹如夜行人,政府是守夜人。校园贷已在黑夜中渐行渐远,而守夜人却迟迟未跟上,才导致校园贷舞台群魔乱舞,失去了底线。全面暂停校园贷,就是要等一等守夜人的到来,然后再一起结伴而行。这是完全必要的。
 
  记者:《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贷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下发后,部分网贷平台仍在持续开展校园贷业务,或者采取更为隐蔽的方式违规开展业务,而地方政策与具体监管措施却迟迟不见落地实施,这中间有着怎样的困难和挑战?
 
  麻根生:这个问题涉及两个层面:一是市场主体行为,二是政府主体行为。
 
  首先,校园贷网络平台作为市场主体,其本能是追求利润最大化。视经营者的个人素质而定,面对校园贷这个潜力巨大的消费市场,难免有一些网络平台经营者会变得胆大起来,甚至罔顾法律,继续经营其平台以牟取暴利。
 
  其次,从政府主体角度来说,虽然上述文件已经下发,但要将中央政策转化为地方政策和措施,再到具体的执法行为,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或数年。这种缓慢的政策传导方式,客观上也在损耗着中央政策的权威性和公信力,给不法网贷平台经营者提供了一个时间差,让他们有空子可钻,甚至有可能在整治过程中绝处逢生、继续作恶。
 
  最后,要解决上述问题,提高市场主体的素质和政府主体的效率须同步进行、相互结合,方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合理的交会点。
 
  记者:2017年11月21日,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治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又下发了《关于立即暂停批设网络小额贷款公司的通知》,你怎么看待?
 
  麻根生:此次《通知》是以特急文件的形式下发的。我认为,这个《通知》是对前述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贷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精神的进一步落实和深化。我们知道,校园贷乱象的重灾区,主要发生在网络小额贷款公司或小额贷款公司开展的小额贷款业务领域。在现有的网络小额贷款公司缺乏相应制度和监管约束,放贷主体自身风险控制机制缺失,校园贷欺诈、高利贷和暴力催款等问题未得到根本解决和消化之前,再批设新的网络(互联网)小额贷款公司,无异于让乱象丛生的校园贷雪上加霜。民间有句俗话说:“现汤喝不了,又加一瓢水。”在校园贷乱象丛生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整治乱局、消化存量、控制增量、回归秩序;否则,只能添乱。
 
  校园贷乱象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应当在发展中去解决。全面暂停校园贷和停止批设小额网贷公司,都是权宜之计。相信条件成熟后,有关方面会为其松绑,让其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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