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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环保志愿者的罪与非罪

李云虹 
 
  昔日,他是一名环保志愿者;如今,他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被检察院公诉。他举报企业排污违法的行为和被诉犯罪二者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2017年3月,上海一名环保志愿者张文奇被河南省武陟县警方刑事拘留,其涉嫌罪名是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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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奇)
 
  熟悉张文奇的人大都会用“执拗”二字形容其性格。在他的代理律师、北京义派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振宇口中,他“很执着,对环保问题很懂”;在他的哥哥口中,他“非常轴,为了调查企业排污,甚至不顾家”;在与他同行的环保志愿者口中,他“很认真,坚持怼排污企业很多年”。王振宇律师甚至对记者说:“我认为张文奇不构成犯罪,我打算为他做无罪辩护。”
 
  警方与人们对张文奇罪与非罪的认知,为什么大相径庭?
 
        一封匿名举报信的诞生
 
  张文奇,1974年出生,上海人,从事有关化工企业的高级销售工作。因为工作业务需要,他多次到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A集团考察。
 
  2014年7月的一天,张文奇于偶然间发现B纸业公司(A集团的关联子公司)有“非法生产化学品,并将毒废气直排、毒废水直接进行地下渗透、毒废渣在厂区内深埋”等严重环保违法行为。出于对环境的珍爱,他走上了一条举报之路。
 
  张文奇给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的市长信箱发送了一封匿名信。在信中,他自称是B纸业公司的内部员工,B纸业公司的厂区内有一个新建的染料车间,就地埋有五六个罐装苯类危险品,有爆炸隐患,且B纸业公司并无完善的排污设备,致使有毒废气直排、废水地下渗透、废渣直接填埋在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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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张文奇拍下的污染照片)
 
  在这封信中,张文奇还形象地写到这样一个细节:纸业公司在厂内挖了一个大坑,用于填埋废纸脱墨和污水处理后的废料。地下水源被污染后,厂里的工人都不喝此处的地下水了,总厂每天往这里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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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些照片,张文奇感动心痛)
 
  据记者了解,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的造纸产业在国内起步较早,曾是当地四大支柱产业之一。早在20世纪90 年代,武陟县就分散布局了大量规模较小的造纸厂。
 
  工商资料显示,B纸业公司成立于 2003 年,注册资本 260 万元。2010 年资产重组后,B纸业公司被A集团收购,成为隶属于A集团旗下的分公司。A集团官网显示,A集团是武陟县一家民营造纸企业,固定资产 13 亿元,年生产能力 20 万吨。
 
  业内人士透露,武陟县曾出台的《武陟县“十五”环境污染综合整治实施方案》全面实施“关闭一批,搬迁一批,转产一批,治理一批”工程,关闭取缔了 73 家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污染严重、治理无望的企业。
 
  在当地下大力气整治后,武陟县形成以A集团、B纸业公司、C造纸厂、D纸业公司为龙头的骨干造纸企业。武陟县年造纸产量由关停前的9万吨增产到 20 多万吨。
 
  在张文奇举报后,B纸业公司被武陟县人民政府责令限期整改。武陟县人民政府公开回复称,确认B纸业公司储存了氢气、甲醇等危险化学品。其后,武陟县安监局两次责令其补办安全评价手续。此外,B纸业公司一造纸助剂车间涉嫌未批先建。
 
        找寻麦子枯死的原因
 
  相关企业被处罚的消息并没有让张文奇停止举报污染企业。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在继续举报当地一些企业的污染情况。
 
  2015 年 1 月,河南省焦作市环保局依法对B纸业公司和建在厂区内的另一家企业E公司分别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责令两家企业停止违法项目生产使用,限期3个月补办环评手续,并分别罚款30万元。
 
  2015 年4月15日,张文奇偶然发现B纸业公司用土方车运废渣,便开车尾随对方。随后,他看到土方车将废渣倾倒在水利武嘉灌区与郑焦铁路交界的地方。
 
  张文奇清楚地知道,将有毒性的化学废渣倾倒在泄洪沟里危害极大。泄洪沟边上是灌区,一旦污染物随雨水流泻出去,将直接污染黄河。该偷埋地点大约有3米深、5米宽,长度超过500米,倾倒填埋的毒废物有近千吨。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张文奇拍照留存证据并立刻举报。张文奇举报后不久,B纸业公司出动几十辆土方车对废渣进行了转移和清理。尽管如此,但仍有大量有毒固体废物残留在原倾倒处。随后,河南省环保厅约谈武陟县人民政府、焦作市环保局、武陟县环保局的相关人员。一个月后,环保部华北环保督查中心介入事发现场进行调查。
 
  记者了解到,此次的调查通报称,污泥承运人马某私自将50立方米污泥倾倒至武陟县嘉应观乡杨庄村西南约1公里的废弃土坑内,并对B纸业公司罚款两万元。
 
  两年后,那片曾经被倾倒过有毒固体废物的土地上种植了麦子。遗憾的是,麦子全部枯死了。张文奇知道,这与当初的倾倒行为大有关系。于是,在那段时间,张文奇的举报行为更为频繁。
 
        缺席孩子的中考冲刺
 
  据张文奇的亲戚介绍,早在2016年,他们就听到风声,“某排污企业会对张文奇有所动作”。但这样的风声依然没能阻止张文奇的举报行为。
 
  2017年3月22日,上海警方联系张文奇,说河南警方有事情要找他。在上海某派出所内,张文奇第一次见到武陟县刑警大队民警。当天,张文奇被警方刑事拘留。在刑事拘留通知书上,盖有武陟县公安局的红章,他涉嫌的罪名是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随后,张文奇被警方押回河南省武陟县,关押在武陟县看守所。
 
  据张文奇的亲戚介绍,张文奇被抓时,正值他的孩子中考。而这也是让张文奇感到遗憾的地方。因为自己被抓,他没能陪孩子中考冲刺。而他的孩子也因情绪波动较大,在中考中没有取得好成绩。
 
  2017年4月28日,武陟县人民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予批准逮捕的决定。2017年4月29日,武陟县公安局对张文奇采取监视居住。2017年5月2日,张文奇再度被武陟县公安局刑事拘留。
 
  据记者了解,武陟县人民检察院的公诉理由是,张文奇为获取非法利益,自2014年7月以来,伙同他人使用虚假身份,采取给中央、省、市、县环保、纪检、信访等部门打电话、写举报信等方式,捏造、歪曲事实,污蔑某些企业污染环境。在各级环保部门明确回复未发现某些企业污染环境的情况下,于2015年5月8日,张文奇伙同他人驾车到武陟县人民政府、武陟县税务局等地张贴了十余份《致全体武陟县人民的公开信》,捏造某些企业污染环境,给相关企业带来重大经济损失。经鉴定,A集团的损失达70多万元。
 
  据此,武陟县人民检察院认为,张文奇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商业信誉,给他人造成重大损失,依法应追究其刑事责任。2017年5月,通过一名环保志愿者,张文奇的哥哥与王振宇律师取得了联系,希望他能代理张文奇的案子。
 
  熟悉王振宇律师的人都知道,他所代理的案件大都具有典型性。其中,他曾作为呼格吉勒图案的再审代理人参与该案。在仔细了解了张文奇的案件后,王振宇律师决定,与樊建利律师共同为张文奇提供法律援助。
 
  2017年11月3日,在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某法院开完庭前会议后,王振宇律师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了新乡火车站,搭乘当天的火车回北京。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他的语气稍显疲惫。
 
  当记者问及缘何会接下这起案子时,他回答道:“这个案子非常具有现实意义。在仔细翻阅了案卷后,我认为张文奇不构成犯罪。我打算为他做无罪辩护。”
 
        环保志愿者的紧箍咒
 
  在王振宇律师看来,如果排污企业用这样的罪名给环保志愿者戴上紧箍咒的话,那么,“后果将很严重”。以后,谁还会愿意举报企业排污呢?
 
  王振宇律师告诉记者,我国《环境保护法》第五十七条明确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发现任何单位和个人有污染环境和破坏生态行为的,有权向环境保护主管部门或者其他负有环境保护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举报。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发现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环境保护主管部门和其他负有环境保护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不依法履行职责的,有权向其上级机关或者监察机关举报。接受举报的机关应当对举报人的相关信息予以保密,保护举报人的合法权益。
 
  在张文奇曾经的代理律师周小羊看来,张文奇的举报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且该受到褒扬。其举报相关企业非法生产化学品、严重污染环境的事实已经被官方证实,并对涉案公司进行了多轮处罚。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张文奇的举报内容基本属实。即使偶有瑕疵,也是由于信息不对称所致。相关企业的排污行为严重,危害后果大,是当地严重雾霾的重要元凶,所排放的气体不仅有害且有毒。其乱埋乱倒废渣的行为会严重污染地下水资源,将废渣、废液倾倒在泄洪沟里的行为,也将直接威胁母亲河——黄河的水质安全。
 
  在王振宇看来,张文奇的不懈举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某些企业的排污行为,让武陟县的空气比以前好了,废渣、废液的乱埋乱倒行为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收敛。因此,在他看来,张文奇是环保英雄,而非犯罪嫌疑人。
 
  正如王振宇在写给武陟县公安局的一封信中所说的那样,一些影响性案件,案情往往并不复杂,处理起来却很不简单,不仅要严格依法办案,还要考虑很多因素,如为地方经济保驾护航、维护社会稳定等。而这些要求、目标之间,可能会存在一定的矛盾,很难衡量取舍。
 
  处理好案件的标准是什么?在王振宇看来,应该是不枉不纵,案件的处理方式可以导致社会更和谐稳定,案件的处理结果能把各方所受损害降到最低程度。如何能处理好呢?这就需要执法者严格坚守法律底线,调动智慧,各方协调。
 
  据悉,张文奇的案件会于近期开庭审理。本刊将继续追踪报道此案的最新进展。
 
        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
 
  我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规定: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给他人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商业信誉是指社会公众对某经营者的经济能力、信用状况等所给予的社会评价,即该经营者在经济生活中信用、名誉的地位。商品声誉是指社会公众对某经营者的商品性能、品质所给予的社会评价,即该商品在经济生活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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