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暴制暴",北京女子弑母案侧面 - 独家 - 法律与生活网

设为首页 | 收藏本页

当前位置:首页 > 独家 >

"以暴制暴",北京女子弑母案侧面

朱富忠 方舟 
 
  2014年4月,我在回北京的途中,一位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想委托我代理一件刑事案子。我乘坐的车在群山环绕中奔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在电话中,我断断续续地听到“故意杀人”、“北京市丰台区看守所”等信息,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一起人命案。
 
        她杀了亲生母亲
 
  在第二天约定的时间,我见到案件委托人。他急切地对我说:“我的朋友叫杨坤,她杀了她妈。”我以为我听错了,问:“杀害亲妈?”他点点头,继续说道:“是杨坤让丰台重案组通知我的消息,让我为她聘请律师。”
 
  我惊呆了,弑母案,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位女子向自己的亲妈痛下杀手?是她有什么隐情,还是她精神有问题?在一连串的疑问下,我接受了委托。
 
  2014年5月中旬,在北京市丰台区看守所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37岁的杨坤。她身高1.65米左右,略胖,干净利落,清秀。从外貌看,很难把她与杀人犯罪嫌疑人联系在一起。通过与她简单的交流,我心中的问号更大了。
 
  2014年5月28日,我第二次去会见杨坤。我坐在会见室的铁窗外侧等着。片刻,一排穿着橘黄色、蓝色马甲的人从深深的走廊里排着整齐的队陆续走了出来。杨坤一眼就看到了我,走到我面前笑了一下,很有礼貌地跟我打了招呼。我开始询问她案情。
 
  杨坤讲述道:“2014年1月中旬,我带着7岁的女儿回家。我61岁的母亲正在睡觉。我做好饭,喊母亲吃饭。后来,我向母亲借钱,母亲就开始骂我,骂得很难听。母亲一边骂一边吃了几片安眠药。我继续向母亲借钱,称此次借钱是去做生意,希望她相信我一次。但是,母亲死活不借给我钱,并说我又想骗钱出去吃喝玩乐。我怒了,我俩吵架声越来越大。我的女儿走了过来,我让她去隔壁房间看书。再后来,我用电话线、胶带将母亲捆绑起来,又回到我的房间取出前几天购买的体温计,砸开两支体温计取出里面的水银放入杯子。随后,我将带有水银的水灌入母亲口中,并用秋衣秋裤堵住了她的嘴、蒙住了她的眼睛。然后,我开始翻找财物,在已去世父亲的西服口袋内找到了银行卡、母亲的工资卡、家门钥匙。等我回过头来再去看母亲时,她已经没有反应了,我给母亲盖了红色被子。之后,我带着女儿去了7天酒店。”
 
  杨坤说,她其实只想吓唬一下母亲,没有真想杀她。后来,她就想陪女儿过完生日和春节就去自首。其间,她回过两次家,第一次是回家拿了2000元钱,第二次是因为经济拮据她带着女儿在家住了一晚。
 
  案发时,因为杨坤将女儿寄放在邻居家,她未能按照约定时间去接女儿,邻居联系不上杨坤后报了警。警察去杨坤家敲门,家里无人应答,屋内还飘出恶臭味道。警察便让开锁公司打开了杨坤家的门,进而发现了杨坤母亲的尸体。
 
  后来,杨坤给邻居打电话称要去接女儿,邻居告知已将其女送至派出所。她到达母亲家小区楼下时,看见到处是警车,知道案发了。杨坤从小区后门出去,边走边给派出所打电话询问女儿的情况。挂了电话后,她一直在派出所附近徘徊,后被警察抓获。
 
  在讲述案发经过时,杨坤出奇地冷静,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忍不住地问她:“你们家有精神病史吗?”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没有。”我继续问:“我想为你申请精神鉴定。”她说:“不用申请了,预审已经准备给我做了。”
 
  讲完案情后,杨坤问我她女儿的情况。我说,孩子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我临走前,她问我:“朱律师,你什么时候再来?”我看着她渴望的眼神说:“我保持一个月来一次,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来的。”
 
  至此,案发的全过程已经明朗,而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除了精神病,还有什么好辩护的?
 
  之后,我依然每月去见杨坤,我认为她不仅需要法律服务,还需要别人对她的尊重和心灵上的关怀,而我在那时是她唯一能见到的外面的人。
 
  2015年年底,杨坤的精神病鉴定结论出来了:无。
 
  2016年1月,杨坤被转入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罪名为故意杀人罪和盗窃罪。
 
  2016年3月18日,我看到了杨坤母亲尸体的《鉴定书》,鉴定意见为:“1.死者左侧胸壁损伤、右前臂骨折由外力作用导致。2.死者死前经口服摄入金属汞。3.不排除窒息导致死者死亡可能。”看到这些文字,我的第一反应是,杨坤母亲的死亡原因与水银并无直接关系,鉴定书没有明确死因,这将给我的辩护留有空间。
 
        杀母背后的爱与恨
 
  2016年8月18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杨坤杀母案。临开庭前三天,我再次去见了杨坤,我想了解一下杨坤母女之间的关系。
 
  原来,杨坤从小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上小学一年级时开始与父母一起生活。杨坤小时候,她的父亲特别疼爱她。她的母亲则对她比较严厉,常常打骂她,她的右小腿上至今还留有被母亲踢过的痕迹。
 
  1997年,杨坤开始上班,在百货公司、航空售票处都工作过,她挣的工资也都交给了母亲。
 
  2004年,杨坤与第一任丈夫结婚。一年后,女儿出生,杨坤开始全职在家带孩子。她的丈夫则开始玩牌、喝酒,要么不回家,要么回家也是带着牌友,并经常打骂杨坤。两年后,两人离婚,女儿由前夫抚养。
 
  2007年,杨坤与第二任丈夫结婚,她又生了一个女儿。由于丈夫是外地户口,他们女儿的户口一直未能落到北京。婚后,丈夫的工资都拿去贴补其外地的父母了,杨坤父母的资助成了她的主要经济来源。因此,母亲对她的意见挺大。6年后,杨坤与第二任丈夫离婚,他们的女儿在案发前一直跟随杨坤。
 
  2009年,杨坤的父亲在内蒙古打工时遭遇交通事故不幸去世。杨坤的母亲一直认为,丈夫是为了贴补杨坤和外孙女才出去打工并去世的,是杨坤害死了丈夫。因此,她对杨坤有了怨恨,母女间的矛盾爆发。杨坤父亲的死亡赔偿金由杨坤的母亲保管着。杨坤认为其中有自己的份额,多次向母亲索要。未果后,两人经常吵架。
 
  第二次离婚后,杨坤搬回家与母亲同住,母亲却拒绝给杨坤钥匙。杨坤外出回家后经常被锁到外面,只能去肯德基、麦当劳过夜。
 
  有一天,杨坤的母亲在小区遛弯时,被一名自称能为杨坤的二女儿办理北京户口的人骗去了16.5万元。对此事,杨坤的母亲也记恨杨坤。她经常对杨坤说:“要不是给你孩子办户口,我也不会被人骗。”之后,母女关系更加恶化。两人打架时,棍子、椅子、刀都用过。有一次,杨坤的母亲拿刀砍向杨坤,结果砍到了门上。
 
  杨坤从小到大就没拥有过自己家的钥匙。作案后,她拿到钥匙的一刹那,感到自己终于当了一回主人。
 
  在法庭上,杨坤表现得很冷静,只是偶尔有点哽咽。特别是每每提到她二女儿时,泪水总会从她眼里不自觉地流出来。
 
        专家说法
 
        杨坤犯罪心理成因分析
 
文/方舟
 
  任何行为都一定是有原因的。人实施犯罪的行为同样如此,钱、物、尊严等任何形态利益只是表层原因,真正的核心原因是心理过程。每个人在身体发育的同时完成了心理成长。心理成长主要是通过与父母(更准确地说是养育人)互动不断学习完成的。
 
  暴力互动成为母女习惯的沟通方式
 
  如杨坤所述:幼年时和成年后母亲常常对自己打骂,第一任丈夫也经常对自己打骂,两任丈夫都对自己缺乏关爱、呵护。
 
  这些事实说明,杨坤的母亲习惯采用暴力方式解决问题,而她母亲的暴力手段完全不同于很多家庭中的“吓唬”、“警告”,甚至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打孩子”,而是以相当的力度打得孩子身上留下了多年无法消退的伤痕。母亲的行为扭曲了杨坤内心对“爱”的定位,她把被打、被骂当成是自己熟悉的爱的味道。成年后,杨坤学会了母亲处理问题的暴力方式。不仅如此,暴力互动成了母女相互习惯的沟通方式。
 
  杨坤母女间是有爱存在的
 
  多年来,杨坤父母的贴补一直是杨坤的主要生活来源;杨坤的母亲为给外孙女办户口,被他人骗了16.5万元;“发现母亲已经没有反应了”,杨坤给母亲盖了红色被子;她一直没有处理母亲的遗体……这些事实说明,杨坤的母亲接纳了杨坤多年“啃老”的事实。虽然杨母因为钱与杨坤打了起来,但却从来没有下狠心要女儿和外孙女离开家自食其力。这足以说明杨坤的母亲非常爱女儿,这些爱以潜流的方式存在。而以上种种表现也说明杨坤内心对母亲也是有爱的;否则,杨坤将不只是杀母,很可能还将循着“分尸毁迹”的犯罪路数有进一步的罪行。
 
  杨坤杀母的深层心理原因
 
  杨坤提到:自己经常被锁到门外,从没有拥有过自己家的钥匙,挣的工资都交给了母亲,父亲死亡赔偿金都由母亲保管。从这些事实不难看出,杨坤有一名极其有控制欲的母亲。一名极其控制他人的人往往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而不关注其他人的感受。一个心理感受被母亲严重忽略同时又处于母亲严厉控制下的孩子,有可能成为两类截然相反的人:一类是敏感、脆弱,生活技能等各种能力较低;另一类是会同样不关注他人的感受。他们没有成熟、健康的人际互动方式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要么公然对抗,如杨坤;要么背后用暗劲、阴招。
 
  杨坤还提到:自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不工作,经常在肯德基、麦当劳过夜。
 
  放眼社会,因带孩子、做家务就无法工作的中国女性比例并不高。“啃老”是个体最便利的生存方式,长期“啃老”必然导致自立意识和自立能力降低。
 
  杨坤的自尊度偏低,也没有自立的态度。因此,多次冲突后,杨坤也不会主动离开母亲独立生活,而是牢牢地纠结在其中。她没有成年女性独立于社会的心理力量和考虑问题的思维方式。
 
  个体心理的成熟度与生理年龄不存在必然的同步关系,成熟的个体会发现自己的不足,并通过各种方式不断完善自己,甚至很多成熟的人会进一步完成对父母的反哺,达到用行动帮助父母改变行为和思维方式的高度。
 
  杨坤不懂得关注母亲的心理感受,无法深刻地体会母亲的心理矛盾,更没有力量帮助母亲和自己形成新的行为方式。母女日复一日地用暴力的方式互动。当杨坤的力气越来越大,而母亲对杨坤的控制却丝毫不减弱时,发生惨案是时间发展的必然。
相关热词: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