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产之殇 - 独家 - 法律与生活网

设为首页 | 收藏本页

当前位置:首页 > 独家 >

矿产之殇

  本刊记者/何照新 田红卫 铁铮

  河北省承德市滦平县一处矿山,矿厂的董事长与总经理在2012年的一场纷争,演变为长达数年的诉讼纠葛。在这场纠葛中,采矿权付之一炬,压倒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各方的等待和心血付之东流。7000多万元的债务,让众多债权人家庭因投资返贫。

\
尾矿库

  入股纷争

  2016年5月5日,承德新益源矿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崔贵新向记者回忆说,2007年,他以210万元的价格购得河北省承德市滦平县火斗山乡张家沟村大西沟处的选矿厂及矿山。2009年,该矿注册登记为承德新益源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益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崔贵新。2010年10月,滦平县政府出台了《滦平县矿产业整合事实方案》。2011年4月,依据这个方案,新益源公司收购了滦平县兴的旺发铁选厂、火斗山利德铁矿厂等5家企业。

  整合后的承德新益公司规模扩大,需要资金投入。孙浤傈的舅舅和崔贵新是朋友。出于信任,崔贵新让孙浤傈投资入股。2011年8月8日,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签订投资协议,约定孙浤傈分两次向新益源公司投资1500万元,第一次投资700万元,第二次投资800万元,投资完成后孙浤傈持有15%的股份。

  2012年3月26日,新益源公司召开股东会议,通过股东转让出资,使孙浤傈持有占公司注册资金15%的股份。股东会决议后,通过了章程修正案,修正案增加了孙浤傈为公司股东。2012年3月29日,新益源公司根据孙浤傈的要求为其下达了总经理聘书。崔贵新特意说明,当初孙浤傈提出的入股要求是整个矿归孙浤傈管。此后,公司印章、账务账册、经营执照等全部交接给了孙浤傈。

  崔贵新表示,孙浤傈实际投资557万元后就停止了投资行为。而孙浤傈在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过程中,不履行经理职责,收买其他股东,想方设法为其夺取公司扫清障碍。2012年5月3日,崔贵新称因孙浤傈的关系,他被司法机关拘留。在崔贵新被拘留期间,孙浤傈组织召开股东会,罢免了崔贵新的董事长职务,由孙浤傈担任董事长。后孙浤傈到工商局办理相关变更登记手续,工商局认定程序违法,未给其办理。2013年1月15日,在未召开全体股东会议的情况下,孙浤傈迫使崔贵新代表新益源公司与其签订解除投资协议,约定协议解除后清算孙浤傈投资款、补偿款并签订还款协议。次日,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签订了《欠款协议》。该协议规定:新益源公司欠孙浤傈投资款、工程款及利息合计1200万元,该钱款将分三次偿还,第一次于2013年4月1日前还300万元,第二次于2013年5月1日前还300万元,第三次于2013年6月1日前还600万元;约定1200万元每月利息36万元,根据还款额递减,直到还清为止。当天,作为新益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崔贵新又给孙浤傈出具了1200万元欠款的欠条。“为求一个平安,当时他(孙浤傈)说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不成想他拿着欠条就起诉了。”崔贵新懊恼不已。

  2013年4月16日,孙浤傈将新益源公司起诉至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承德中院),要求对方偿还借款,并申请保全新益源公司名下的公司设备及位于滦平县火斗山乡张家沟村大西沟处的选矿厂及矿山的探矿权。法院下达裁定书,查封了新益源公司的设备及探矿权。

  2013年7月4日,承德中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欠款协议》属于个人与企业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新益源公司未按期偿还孙浤傈借款本金属违约行为。故承德中院判决新益源公司向孙浤傈偿还借款本金1200万元,自2013年1月26日借款之日起至向孙浤傈还款1200万元本金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向原告支付利息。

\
矿山车间
\
矿山一角

  质疑执行

  判决生效后,孙浤傈向承德中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孙浤傈申请对探矿权进行评估作价。经评估公司作价,该探矿权价值798.39万元。2014年6月10日,承德中院裁定对于探矿权以798.39万元为保留价进行拍卖。7月7日,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继续进行对新益源公司探矿权的拍卖程序。如流拍,以保留价800万元依法裁定给孙浤傈或孙浤傈指定的委托受让人所有,抵顶承德新益源公司欠孙浤傈债务800万元。

  后来,探矿权流拍。根据孙浤傈和新益源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2014年9月3日,承德中院裁定变更承德天泰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泰公司)为本案的申请执行人,孙浤傈的权利义务由天泰公司承受。当天,承德中院针对此案作出第2号裁定,即将新益源公司所有的探矿权作价800万元转移交付给天泰公司所有,抵顶承德新益源公司欠孙浤傈的800万元债务。

  10月9日,承德中院向承德市国土资源局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10月17日,探矿权过户到天泰公司。

  崔贵新向记者提供材料称,在新益源公司与孙浤傈借贷纠纷一案执行过程中,2014年9月15日,案外人韩东文向承德中院提出了书面执行异议。9月28日,法院驳回了韩东文的异议申请。9月29日,经韩东文申请,承德中院裁定将承德新益源矿业有限公司探矿权查封,期限为一年(查封期限是2014年9月29日至2015年9月28日)。而韩东文本人是新益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对新益源公司实际出资567万元,占崔贵新持有该公司股份的50%。2014年10月8日,韩东文向承德中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签订的解除投资协议、欠款协议及1200万元欠条无效。据崔贵新反映,2014年10月17日,承德中院执行局在韩东文和新益源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探矿权过户给天泰公司,而此时,探矿权还在案外人韩东文的申请查封期内。

  崔贵新称,2014年12月22日,新益源公司向承德中院执行局提交书面执行异议,要求把探矿权再过户给新益源公司。可是,承德中院迟迟不予出具裁定,直到2016年2月20日才给答复。

  在这份执行异议中,新益源公司提出,探矿权转让必须向国土资源部门申请并经国土部门批准,方可转让,当事人双方自行签订协议转让探矿权无效。《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4条规定:“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和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地质矿产主管部门是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的审批管理机关。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负责由其审批发证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的审批。省、自治县、直辖市人民政府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负责本条第二款以外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的审批”。

  国土资厅函﹝2006﹞606号《关于民事案件中有关矿业权问题的复函》规定,“未征得国土资源部门同意,法院不能直接处置矿业权,同时,也不能依据非法合同进行判决”,探矿权的转让应按照《关于印发〈探矿权采矿权招标拍卖挂牌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和《关于进一步规范矿业权出让管理的通知》等有关规定执行。

  依据上述规定,崔贵新认为,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达成的执行和解协议中关于探矿权转让属无效转让协议。承德中院依据该无效转让协议作出的执行裁定将新益源公司探矿权变更于孙浤傈指定的天泰公司名下是错误的,侵犯了国土行政部门专属管辖权。

  承德中院于2016年2月20日出具的执行裁定书对此解释称,本案涉及的执行标的是探矿权。200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物权法》已将探矿权纳入用益物权的范畴,并且适用于不动产法律法规的调整。所以,法院在执行民事案件中,被执行人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义务,法院有权对被执行人探矿权采取查封、评估、拍卖等强制措施。

  2016年5月5日,针对崔贵新反映的承德市国土资源局违规过户的情况,本刊记者采访到承德市国土资源局的沈科长。沈科长称,承德市国土资源局依据法发﹝2004﹞5号《最高人民法院、国土资源部、建设部关于依法规范人民法院执行和国土资源房地产管理部门协助执行若干问题的通知》,依据承德中院的协助执行书,办理协助执行事项。

  5月11日,记者向承德中院就此案发去核实情况函。截至发稿前,记者没有收到法院的回复。

  陷入僵局

  为了了解案件的真实情况,记者采访到孙浤傈本人。孙浤傈表示当初他与新益源公司签订1500万元协议,约定700万元现金投资,800万元建设尾矿库,给他15%的股份。2012年3月29日,全体股东到工商局签字登记,让孙浤傈成为新益源公司的股东,任命其为新益源总经理。履行完手续后,孙浤傈负责管矿,他一直以为这15%的股份到位了。直到2012年7月25日,孙浤傈向工商局问询持有股份的情况,工商局答复称新益源公司上没有登记他的股份。虽然新益源公司在2012年3月29日到工商局进行了相关登记,但过了一两天,崔贵新又找熟人把登记表给抽出去了。为此,孙浤傈找到工商局局长。对方称这个事情他们确实有责任,让孙浤傈把原件拿过来,再给他登记上。

  孙浤傈表述,一看这种情景,他想把崔贵新叫回来当面说清楚。当时,孙浤傈致电崔贵新,崔贵新解释称工商局说缺材料需要补充(才拿回来)。孙浤傈让崔贵新补充材料。后来,崔贵新就不回来了。孙浤傈通过联系崔贵新的爱人得知,这几个月,崔贵新从工商局撤下来的股权的材料被他放在家中的保险柜里,一直没再补办手续。2012年5月,崔贵新因林业局一个人出事被抓,还是孙浤傈想办法把他弄出来的。

  孙浤傈表示,当时自己投资将近1000万元,其中现金800多万元,银行卡上有记载的是557万元,选厂土建工程200多万元,很多投资没打条,且所有设备都是他购买的。因为自己没有股东身份,崔贵新又一直躲着他,孙浤傈最终决定从公司退出来。当初,签订欠款协议时,孙浤傈只身前往,而崔贵新一方有会计和多名股东参加。起初计算工程款将近1000万元,约定3分利息,计1500多万元。最终,经过协商,双方以1200万元签订了协议。

  孙浤傈感慨道,虽然天泰公司有探矿权,但在2015年12月8日,河北省作出规定,把露天矿的采矿权取消了。虽然采矿权前期手续都做完了,但采矿证办不下来了。如果“老崔(崔贵新)和我不打这个官司,这个证就办下来了”。

  孙浤傈口中的诉讼,是指2014年12月16日承德中院认为“本院于2013年7月4日作出的判决有错误,裁定再审孙浤傈与新益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

  2015年3月25日,承德中院对此案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投资协议后,孙浤傈进行资金投入和尾矿库建设,新益源公司股东崔贵新、焦宝玉着手办理股权转让手续,以备到工商部门登记。之后,新益源公司又聘任孙浤傈为公司总经理,其也以股东身份支持并参加过几次股东会议,且发表意见,履行股东职权长达几个月之久。种种行为,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应认定孙浤傈为新益源公司股东。虽然其没有进行工商登记,这只是形式要件,而不影响其是股东的实质要件。因此,作为股东,其撤回投资,应当先将股份转让。在同等条件下,公司的股东有有限受让权。其也可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但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孙浤傈占有的15%股份没有与其他股东或股东以外的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而是以与公司签订解除协议、欠款协议的方式撤回投资,却没有转让所占股份,该行为违反了《公司法》关于股东撤回投资的相关规定,损害了新益源公司的合法权益,故解除投资协议及欠款协议应属无效协议,不应得到法律支持。故承德中院再审判决,撤销法院一审判决。

\
韩东文一案查封限制回执

  孙浤傈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河北高院)提起上诉。2015年8月10日,河北高院认为,《公司法》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系对公司注册资本而言。而公司的注册资本,是指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法》另规定,公司增加注册资本时,应当经过股东会决议;股东缴纳出资后,必须经依法设立的验资机构验资并出具证明;公司增加注册资本,应当依法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特别是从2011年8月8日的《投资协议》、2012年3月20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若干次公司股东会议决议所记载的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看,孙浤傈确有意愿成为新益源公司的股东,并以货币和建设尾矿库等方式向公司投入了资金,参与了公司的经营管理。但因其中《股份转让协议》并未实际履行,公司增资也未经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及验资程序且未依法向公司登记机关进行股东和注册资本变更登记,故孙浤傈并未成为《公司法》意义上的公司股东,公司的注册资本金500万元也未发生变化。在此情况下,将前期孙浤傈的投资作为债权处理,双方签订的《解除投资协议》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欠款协议》不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抽逃出资,其约定合法有效,法院予以确定。《欠款协议》及欠条所确定的欠款金额,系双方在对账、核算的基础上协商形成的,反映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最终,河北高院判决撤销承德中院2015年作出的再审判决,维持承德中院的一审判决。

  崔贵新反映称,在河北高院判决作出之前,他们已经从在矿上的孙浤傈方的人口中得知新益源公司败诉的结果。为此,崔贵新及其家属和朋友曾去河北高院反映问题。但判决结果如初,让他们难以承受。

  位于滦平县的这处涉案矿山品位高、采区面大,是众多投资者一掷千金的原因。得知新益源公司没有了探矿权,近30名新益源公司债权人的7000余万元欠款没了着落。2016年5月6日,近10名债权人向记者表达自身生活已经陷入窘境。其中,债权人杨静余表示,他作为承包人建设新益源公司的尾矿库,从2013年至今,新益源公司欠他的资料费和工人工资高达1100万元。为了完成工程,他雇用了40~50名工人,两年多时间拖欠了工人几百万元工资,有的工人因此家破人亡。尽管杨静余起诉新益源公司得到法院支持,但新益源公司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为此,杨静余只能抵押房产,每天疲于面对讨债的工人,生活濒临崩溃的边缘。在新益源的债权人中,不乏与杨静余相同遭遇的人,他们动辄投资几百万元,多则上千万元。很多人的投资款是向亲戚朋友的借款。债权到期后,因无力偿还借款,很多债权人成为债务人被朋友起诉偿债,如王文福因拿不回投资新益源公司的980万元投资款,自有山庄被查封。

  退休老干部宋武对记者谈道:“(新益源公司)探矿权是2007年下来的。以前,我是管国土资源的。该公司采矿证前置手续共35项,都是我跑下来的。当时我想,甭管这个证姓崔还是姓孙,只要能生产,投资的钱就能回来,所以我就一直跑这个证。跑采矿证非常难,35项,你跑这项,有其他项制约着,需要经常把多个单位聚在一起,商讨先办哪个、后办哪个。而采矿证的准入方案、复垦方案、环评这些都得经过专家论证、签字,相当难。为了采矿证,我跑了3个月。当时我想,把证跑下来,天就亮了。如果探矿权晚执行10天,采矿证就办下来了。”

  然而,投资者们没有等来天亮。债权人表示,探矿权的过户阻碍了探矿权转成采矿权,让本应有能力支付借款的新益源公司失去了偿债能力,导致他们血本无归。

法律解读

  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朱玉清律师对此案中的法律问题进行解读认为,探矿权作为一种准物权,其上附属着公权力。所以,探矿权很难完全等同于其他用益物权。虽然《物权法》将探矿权归属于物权,但只有原则性规定,按照我国法律实施中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规定,此案探矿权应适用《矿产资源法》的规定。

  轮候查封是在权利均为债权的情况下进行的查封,前手查封优先得到赔偿。在本案中,案外人已经对涉案标的进行了所有权归属诉讼,并且对标的物进行了查封。此查封属于所有权争议的查封。那么,法院就应当先行对所有权归属作出生效判决后,才能对标的物进行处置。

  执行异议是法律赋予当事人以及案外人对执行有异议的一种权利保护。法律对此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包括15日对异议人书面答复等。另外,法律对执行异议也赋予了异议人之诉的规定。如果法院真的存在未予答复的情况,那么,就等于剥夺了异议人诉讼的权利。这是违反法律规定的。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16年6月下半月期

(责任编辑:亦小编)
相关热词:

相关阅读